第6章 夜奔(上)

定亲宴上的油腻气味和窦老栓那些刀子般的话,像一层黏糊糊的污垢,糊在赵红梅的皮肤上,渗进她的毛孔里,怎么也洗不掉。她在打谷场的麦秸垛旁坐到半夜,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才拖着僵硬的腿往回走。

家里静悄悄的。王秀芹屋里没有亮灯,想来是睡下了。堂屋里,那台蒙着红布的彩电依然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穿着华丽寿衣的死人。

赵红梅没有点灯,摸黑回到自己屋里。她没有上炕,而是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地上,背靠着土炕沿。母亲纺线的嗡嗡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棉花籽”的说法在她心里疯长。

烂在筐里?还是被纺成不知道谁穿的衣裳?

窦家就是那架已知的、沉重的纺车,会把她纺成窦家的媳妇,宝柱的婆姨,未来孩子的娘。规矩,体面,安稳,但也可能是闷死人的一辈子。

周建国,还有他嘴里那个“遍地黄金”的南方,是另一架看不见的、轰鸣的机器。它能把她纺成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可能是绫罗绸缎,也可能是一扯就断的烂线头。

恐惧和诱惑像两条毒蛇,在她心里绞杀。

她想起周建国抓住她胳膊时,手心的滚烫。那温度,和窦宝柱沉默的、带着酒气的靠近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能灼伤人的、带着陌生世界气息的热度。

她也想起宝柱蹲在墙角抽烟时,那蜷缩的、受伤的背影。那一刻,她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愧疚。

鸡叫头遍了。

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青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