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奏:太子殿下连日忧心国事,伏案劳神以致形销骨立,积劳成疾。昨日于圣前奏对之时,竟…竟感风寒之疾骤发,骤然昏厥!幸得内侍及时扶持传召御医……然今日东宫重门闭锁,宫中上下讳莫如深,竟不知殿下凤体是否安泰……臣惶恐不安,深恐有误国本!此事非同小可,陛下!事涉国储,不可不公之于众以安民心……”
崔元礼点着“风寒”“骤然昏厥”“讳莫如深”这几个关键字样,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刺入阁内三人的耳膜,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
“御前呕血!是呕血!!”他眼中最后那点犹豫荡然无存,只余下被巨大冲击震动的余悸,“当场便染红了半身蟒袍!若非是皇城司的线人亲眼所见……谁能想到!”
暖阁内瞬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香炉的青烟袅袅上升,缠绕着房梁,却无法驱散那股骤然降临、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冰冷。
那三位族长代表脸色在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如同被北地刮来的寒风狠狠刮过。
“风寒……呵!”坐在下首左侧,一身深栗色绸衫、国字脸的刘氏族长代表刘伯约喉头滚动了一下,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悚。手中一直把玩的翠玉貔貅被猛地攥紧,玉石的凉意仿佛透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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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消息捂得真紧啊……”对面,来自清河王氏族系、面皮白净的中年儒士王景轩轻声慢语,但那拖长的尾调里带着细密的冷针,“皇城司的眼线,看来也并非真的……滴水不漏?”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崔元礼,后者脸色微僵。
“呕血昏厥……”坐于崔元礼对面、浓眉阔口、显得最是粗豪的李家族长代表李德裕低声重复了一遍,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敲击着,眼神闪烁不定,里面有震惊,有疑虑,更有一丝难以遏制的、野火般燃烧起来的探求与算计,“东宫闭锁……那么,此刻里面究竟是哪位……或哪几位贵人守在太子榻前?”
最后一句问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是啊!
东宫重门深锁!隔绝内外!
那厚重的宫门之后,那片象征着帝国未来统治之地的核心庭院与寝殿之内,此刻除了御医和少数心腹宫人,还能有谁?是九皇子?还是其他某位已经按捺不住、此刻终于等来了天赐良机,如同等待秃鹫盘旋的皇子?抑或是……那位掌控着他们所有人命运的、高高在上的至尊陛下亲临?
谁在掌控局面?谁在封锁消息?谁在试图……重新书写帝国的未来?
暖阁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震惊带来的空白,而是如同暴风雨前的短暂窒息。每个人的眼中,之前的凝重、惊疑都在无声地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紧张计算,以及对未来那巨大不确定性的本能恐惧与……某种潜藏的、蠢蠢欲动的渴望。空气重得像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声的碰撞。
沉默是无声的角力场。
突然,最年轻的那位王景轩,清瘦的面皮上滑过一丝带着寒气的浅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点,目光转向刚才点出“贵人守在榻前”一语的李德裕:
“李兄此言,倒让弟想起一桩旧事……”他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当年孝元皇帝驾崩前夕,平阳宫……也是这般封禁森严……宫门落锁之后,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直至今日,尚为野史谜案一桩啊……”
他不再往下说,留下大片的空白让另外几人咀嚼回味。
崔元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本就沉凝的脸色瞬间又灰败了几分,像是被无形的手抽干了血色。那些史书中鲜血淋漓、骨肉相残的宫廷秘史如同冰冷的鬼魅,刹那掠过他的心湖,带来刺骨的寒意。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
“够了!”刘伯约猛地一挥手,带着一股被压抑的烦躁打破这充满不祥暗示的沉默,他粗重地喘息了一下,压下心头莫名的寒气,目光再次锐利地钉在崔元礼脸上,“崔大夫,眼下非是引经据典之时!最要紧的是,东宫……东宫里面到底怎么样了?!御医可有露过只言片语?!”
这才是真正关乎所有人的核心!
崔元礼深吸一口气,强行稳定心神,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暖阁木门,声音压得更低,几成气音:
“御医……”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色在摇曳的灯火下晦暗不明,“据传,进去时已然是面无人色……出来时更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瞬,那短暂的无声比任何描述都更加令人心悸。阁内另外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身体都微微前倾。
“……出来时,整个人似乎……似乎被抽走了骨头!脚步虚浮!是被两名内侍搀扶着走的!”崔元礼终于吐出后半句,声音带着被挤压过后的嘶哑,“其身后两名提着的药箱……盖子未盖严实……那箱子里……露出来的分明……分明是白得晃眼的,新的……纱布!整捆的!!”
“唰!”
一声轻响!
李德裕手中一直紧握的那只光滑温润、用来压制心绪的翠玉貔貅,猛地从他的指间滑落,狠狠地砸在脚下厚实的波斯绒毯上!发出了沉闷而突兀的一声轻响!那温润的青碧色玉身在柔软深红的地毯上剧烈地翻滚了几下,玉貔貅那双凶戾的石眼正死死瞪着灯火无法照亮的暗处角落。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惊心。李德裕脸色煞白,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捡拾这件价值连城的把件。一股凉气自他的脚底猛然窜起,瞬间蹿遍四肢百骸!
新的纱布!整捆的白纱布!
御医是被搀着离开!
这意味不言自明!
那厚重的宫门之后,皇太子殷红的龙血染透的不仅是蟒袍……恐怕需要大量的、最紧急的包扎之物!
那一捆捆雪白的纱布……究竟是用来擦拭、包裹,还是在绝望中不断徒劳地……去试图堵住那难以遏制的生命洪流?
那紧闭的东宫重门之后,他们家族百年来所押注的、倾尽资源扶持的未来之君……其境况……究竟已是何等危急?!
一种灭顶般的寒意和一种同样源自本能的、对局势骤变带来的巨大真空的疯狂刺激感,如同两条冰冷与滚烫纠缠的毒蛇,同时噬咬上席间每个人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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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的空气在短暂的死寂后,迅速发酵出一种诡秘而粘稠的张力。刘伯约重重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扶手边缘打磨光滑的紫檀木纹理,眼窝显得愈发深陷。崔元礼则挺直着略显佝偻的脊背,官袍的前襟被刚才急促起伏的呼吸顶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虎踞岭的夜风在高高的望楼上更加凛冽。
王山无声地递上一个厚实的墨色丝绒披风。陈锋随手接过,目光却始终投向下方那片在夜色中依旧明亮、如同沸腾岩浆般的巨大军营。玄甲铁骑的肃杀,陌刀营山岳般的沉稳,重骑营刚刚显露的狰狞锋芒……一股股迥异而强大的力量在这片南疆的热土上汇聚、蛰伏、磨砺着爪牙。
他缓缓系上披风的丝绦,冰凉的丝绒触感衬着他指骨分明的沉稳动作。远处营火喧嚣,仿佛岭南永不磨灭的战魂在低吼,映照着他轮廓如刀削斧凿般的侧脸,那双望向无垠北方的深邃眼眸里,最后一丝因“太子吐血”而掀起的涟漪彻底平复,只剩下纯粹到极点的寒冰与计算。蛰伏三年所积蓄的力量,在这无声的一刻于心底发出冰冷的龙吟!
两处遥隔千里的地方,一片篝火喧嚣,一处暗室幽静。
一边是熔岩喷发般初具雏形的虎狼咆哮。
一边是深宫铜墙铁壁都锁不住的暗流汹涌。
此刻的寂静,恰恰是风暴拉开序幕前的最后一声鼓点。
夜色深重,星光冷漠地俯视着大周帝国辽阔的土地。
新的风暴,已在皇城深邃的宫阙深处无声凝聚成型,带着冰冷的锐利锋芒指向不可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