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婚书,”周勉的声音还在户部衙门略显空旷的回廊里阴魂不散地回荡,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惊疑,“究竟……从何而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锋,那个不久前还被他们视为囊中之物、可以随意揉捏的“废物藩王”,此刻却平静得可怕。那份加盖了“岭南王府行在之宝”和“镇南大将军”两方沉重印记的公文,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太子党羽的脸上,将户部衙门内刚刚还弥漫的得意与刻毒撕了个粉碎。
寂静。方才还带着几分喧嚣的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官吏的目光,无论是惊疑不定、若有所思,还是像陈锋那几个亲随一样拼命压制着脸上肌肉免得笑出来的,都牢牢钉在那份摊开的婚书公文上。
陈锋甚至没再看地上汗出如浆的王主事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声音不高,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王主事,”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伪造文书,诓骗宗室,构陷藩王……条条是死罪。你,想试试吗?”
“殿……殿下!下官冤枉!下官不知情啊!”王主事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头磕在地砖上发出“咚咚”闷响,“这份…这份婚书,是…是前日才送至户部归档的!下官只是…只是按规章办事啊殿下!”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眼神却止不住地往脸色铁青的周勉那边瞟。
陈锋的目光终于转向面色铁青、眼神闪烁的周勉,那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动:“周大人怎么说?本王这份婚书,可是由户部亲自接收入档,并签押了回执的。现在有人拿着一份破绽百出的废纸来污蔑岭南,污蔑本王,污蔑宗室大婚……此事,怕不是一个小小的王主事能担得起的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本王的颜面可以丢,但皇家的颜面,丢不得!”
这顶“有损皇家颜面”的大帽子一扣下来,周勉后背瞬间凉透。他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不假,可太子也绝不会为了保他一个户部侍郎,去扛起可能动摇皇室体统根基的罪名!王主事死定了,他周勉也危在旦夕!
就在周勉喉头滚动,强自镇定准备开口硬扛之时,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敲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
一个身穿湖蓝色云锦常服、面容俊雅中带着几分深沉如海的年轻人,带着两名面容沉肃、气息精悍的内侍,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他目光在场中一扫,掠过狼狈瘫软的王主事,最终落在陈锋脸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九弟,好大的威风。”
“原来是九殿下驾到。”陈锋目光一闪,微微颔首致意,并不起身。
来人正是大周九皇子,赵王陈睿。这位在外界眼中一向谦和低调,几乎隐形的皇子,此刻的出现时机却精准得如同掐算过一般。
陈睿几步走到堂中,目光带着审视扫过摊开的文书,啧啧有声:“瞧瞧,闹成什么样子。”他看向周勉,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周侍郎,户部经办宗室婚嫁事宜,乃是重中之重。如今出了这样的篓子——有人伪造婚书构陷藩王,有人玩忽职守让这假冒文书入了档,甚至惊动了我这位刚刚回京就要大婚的岭南王亲弟……”
他话锋陡然一转,冷硬如冰:“你们是想让整个天下都看皇室的笑话吗?是想告诉万民,我大周户部、我天家贵胄的颜面,就值几张连私章都刻歪了的破纸吗?!”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打在周勉心上,也将那层遮羞布彻底掀开。
周勉的脸白得像死人。赵王这番话,字字诛心,把“皇室体统”钉成了户部无法逃脱的罪名。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放弃了挣扎,躬身沉声道:“赵王殿下息怒,是户部失察!下官有罪!此案……必定严查!所有涉事人等,绝不姑息!”说着,他猛地一挥手,“来人!将这玩忽职守、亵渎宗室的王朗,给我拿下!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扑上,不顾王主事杀猪般的哀嚎求饶,粗暴地将他拖死狗般拖了下去。衙门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王朗凄厉的余音在廊柱间回荡。
陈睿这才转向陈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温和:“让九弟受惊了。户部办砸了差事,让宵小钻了空子。好在九弟深明大义,及时勘破奸佞手段,才未酿成大祸。”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只够陈锋听见,“有些人呐,心太急,见不得岭南安稳,更看不得兄弟和睦。九弟觉得……谁会是这个下场最舒坦的人?”
陈锋心头雪亮——九皇子陈睿,这是在抛橄榄枝,更是毫不掩饰地指向了太子!他不动声色,也微微压低了声音,眼底深处划过寒芒:“大哥自然是‘最’关心弟弟们的。”
两人目光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一瞬,彼此心照不宣。陈睿哈哈一笑,拍了拍陈锋的肩膀,声音扬高:“好了!一点小风波,过去便罢!今日是九弟大婚前的吉日,可不能让这些腌臜事坏了喜庆!”他目光扫过堂内噤若寒蝉的官员,“还不速速为岭南王殿下办理大婚流程的一应手续?若再出一点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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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遵命!下官立刻去办!”新任的户部主事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亲自带人引着陈锋的亲随去办理那些繁琐但此刻再无人敢为难的手续去了。
一场精心布置的死局,就这么在陈睿看似公允的“主持公道”和陈锋快准狠的一击之下,彻底瓦解。看似是太子吃了大亏,王主事和那伪造婚书的幕后黑手被弃车保帅,但陈锋同样清晰地接收到一个信号:九皇子陈睿,已从幕后的阴影里,开始向棋盘中央落子。而他陈锋,这块曾被所有人踩在脚底的“顽石”,已然成了这些对弈者眼中不得不慎重对待的“变数”。
岭南王府别苑(京城行辕)内室。
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里的沉闷。
陈锋随手翻阅着刚送上来的、由新主事亲自用印签押、再无刁难的婚仪流程文书。
“王爷,属下查过了。”赵怀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赵王回京不过五日,平日深居简出,今日却恰好出现在户部……他府上的一位首席幕僚魏源,这两日与刑部侍郎马仲康的师爷‘偶遇’于城南‘太白居’茶楼数次。”魏源素有“陈睿的影子”之称,他的一举一动,几乎就代表着陈睿的意志。而刑部侍郎马仲康,明面上中立,实则一直是九皇子埋在六部深处的一枚深棋。赵怀恩的情报网,正一点点撬开京城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陈锋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敲了敲,节奏沉稳,他的眼力已远超常人,能轻易捕捉纸张纤维的走向和油墨渗透的微小差异:“他今日出手,既是示好,也是示威——告诉所有人,包括太子,也包括本王,他陈睿,开始坐这把椅子了。”他合上文书,眼中精光内敛,“也好。太子这把火,烧得越旺,越能照见那些真正不安分的人。陈睿想借我的刀搅浑水?那这把刀,也该让他掂量掂量轻重。”
他起身,望着窗外京城沉沉暮色中亮起的点点灯火,像在棋盘上布满了明暗交替的棋子:“明日婚礼,才是真正的大戏开场。太子的刀刚折断了一截,九哥既然想下场……那就看看,明天这把椅子够不够我们几个人……坐得更稳些!”
三日后,岭南王大婚礼。
皇家司仪监承办的婚礼宏大而冗长。繁琐的仪轨,铺天盖地的红绸,震耳欲聋的鼓乐……陈锋身着亲王冕服,头戴九旒玉冕,腰悬“镇南大将军”金印,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神情平静无波,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如山,只在需要时,对高位上的皇帝、后妃及宗室勋贵们依礼叩拜,恪守着一位藩王的分寸。
这平静,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成了一种示弱的信号。
“哼,倒是装得挺像那么回事。”距离皇帝皇后最近的席位上,一个穿着紫色锦袍、气度雍容的青年冷冷看着陈锋,低声对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勋贵道,“不过是靠一份狗急跳墙才弄出来的真婚书保住了几分脸面,还真以为自己这落魄藩王有了分量?”
他是太子的伴读,卫国公府的嫡长孙沈青,向来是太子跟前最活跃也最敢言的“马前卒”。他声音不高,却刚好能传到他左右几个太子核心圈子的人耳中。
坐在沈青下手的一位中年人,太子詹事府的詹事陈克明,鹰钩鼻下薄唇微启:“殿下不必挂怀。今日婚仪只是开胃小菜。好戏……才刚刚开始。这岭南废物的底裤,总有被扒掉的时候。您别忘了,那十万石军粮……”
王府后厅(临时隔出的偏殿婚厅)。
喧嚣的人声隔着门帘传来,这里相对安静一些。红烛高烧,珍馐美馔陈列玉案。
按照仪制,新娘已被送入洞房(王府别苑临时布置的婚房)等候。而作为新郎的陈锋,还需在此接受部分皇室近支男宾的单独恭贺。此时,席间身份最尊贵的是两位已经开府的成年郡王(并非陈锋兄长,而是宗室远支,皇帝亲侄辈)和几位如沈青、陈克明这般背景深厚的世家嫡子、心腹重臣子弟——这安排,本身就透着不易察觉的轻慢。
一名宫女款款上前,低眉顺目地为陈锋面前的空玉杯斟上琥珀色的美酒。一股极其轻微、若非陈锋感官早已提升至非人境地几乎无法察觉的辛辣药味,混杂在醇厚酒香里,悄然钻入他的鼻腔。毒?不是烈性的见血封喉,更像是某种猛烈催吐或者暂时麻痹心神的药物!下药的人不敢闹出人命,只想让他在所有皇室宗亲面前,在洞房花烛夜里出个大丑!
宫女斟满酒,手极稳,眼观鼻,鼻观心,正要退下。
“慢着。”陈锋的声音平静响起。
宫女动作一顿,瞬间又强装镇定。
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他身上,空气骤然静了静。
陈锋不紧不慢地从宽大的亲王袖袍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黄杨木小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数根打磨光滑的银针、一小块玉碟、一个小小的瓷葫芦(内部藏着无色嗅盐,遇不明气体能生成明显白烟)。这是他入京前就备下的“小玩意”,以岭南瘴气横行为由准备,此刻用出来,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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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陈锋拿起一根银针,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探入那杯刚倒满的琥珀色酒液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根银针。时间仿佛凝固。
没有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