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长史李慕白额头冒汗,勉强应付:“王爷…王爷昨夜偶感风寒,尚在将养…诸位世子…”
“无妨。”王珣折扇轻摇,笑容和煦如春风,“王爷身体要紧。我等久慕岭南风物,此次南下,家父特意嘱咐,务必要向王爷讨教些治理瘴疠荒僻之地的…‘心得’。” 他刻意加重了“心得”二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远处水榭方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酒气脂粉味,其意不言自明。
李慕白心中苦涩,只能硬着头皮引路,将这几位背景深厚的“恶客”请入正堂奉茶。茶是岭南本地粗茶,器皿也非名窑。桓冲端起粗瓷茶杯,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轻哼一声放下。庾翼则故作好奇地打量着堂中略显空荡的陈设:“李长史,听闻岭南大破蛮族,缴获颇丰?怎地王府…如此简朴?”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暗讽岭南王徒有虚名,或穷奢极侈耗尽了库藏。
李慕白冷汗涔涔,正绞尽脑汁措辞,忽闻堂后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咳嗽。
“咳咳…稀客…稀客啊…” 陈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苍白,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脚步虚浮,被两名侍女搀扶着,一副大病未愈、弱不禁风的模样。唯有貂裘领口处,隐约可见内里丝袍衣襟不整,残留着几点可疑的胭脂红痕。
“王爷!”李慕白如蒙大赦,急忙上前搀扶。
“王兄!”王珣等人立刻起身,脸上瞬间堆满真挚的关切与恰到好处的惊讶,“听闻王兄贵恙,怎不在榻上好生休养?” 他们目光如探针,在陈锋苍白的面色、虚浮的脚步和那抹胭脂痕上反复扫视。
“无…无碍…”陈锋被搀到主位坐下,气息短促,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目光在王珣等人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一种宿醉未醒的浑浊,“几位贤弟…远道而来…本王…咳咳…怠慢了…昨夜与赵大人…饮得…尽兴了些…” 他语无伦次,将“钦差问罪”轻描淡写说成“尽兴畅饮”,更坐实了醉生梦死的形象。
王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脸上笑容却愈发温和:“王兄豪情!赵大人…嗯,确实威严。不知王爷对朝廷赋税翻倍之事,可有了万全之策?家父在户部任职,或可…代为周旋一二。” 他抛出诱饵,既是试探陈锋底牌,也隐含威胁——京城,盯着你呢!
“赋税?”陈锋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才想起这事,随即露出一副破罐破摔的颓丧表情,挥了挥手,“自有…自有长史和孙先生去办…本王…咳咳…心有余…力不足啊…” 他一边说,一边似乎想去端茶,手臂却“无力”地一抖。
“叮——当啷啷!”
一枚边缘磨损的开元通宝铜钱,从他虚握的指间滑落,掉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清脆地弹跳滚动着,不偏不倚,正好滚过王珣脚下,一路滚向正堂角落——那里,立着一面被布幔半掩的巨大岭南山川舆图。铜钱滚过布幔边缘,力道耗尽,最终停在舆图下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枚不起眼的铜钱吸引。
王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铜钱滚动的轨迹,扫过那半遮半掩的舆图。舆图上,山川城池标注清晰,似乎并无异样。但就在他收回目光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铜钱最后停靠的位置,布幔阴影下舆图的一角,似乎用极细的朱砂勾勒着什么,像是一个不起眼的驿站标记,又像…一个箭头?
“哎呀…见笑…见笑…”陈锋尴尬地咳嗽两声,在侍女搀扶下颤巍巍弯腰想去捡钱,动作笨拙迟缓。
“无妨,小事。”王珣立刻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心中却疑窦丛生。是巧合?还是…这位看似废物的王爷,在借一枚铜钱暗示什么?这舆图…难道另有玄机?他心思电转,再看陈锋那副病弱颓唐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捉摸不透。谢玄等人也交换着眼神,显然都注意到了那枚铜钱的“蹊跷”。
陈锋在侍女的“帮助”下,终于“艰难”地捡起铜钱,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珍宝。他疲惫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气息微弱:“贤弟们…好意…本王心领…岭南穷僻…实在…有心无力…招待不周…改日…咳咳…改日再叙…” 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王珣等人目的已达大半,虽未完全解惑,但也确认了陈锋的“颓废”不似作伪(至少表面如此),更意外收获了那枚铜钱带来的疑云。他们顺势起身告辞,带着满腹的轻蔑、疑惑与算计离开了王府。堂内,陈锋依旧闭目养神,指间那枚铜钱,在掌心被缓缓摩挲着,冰冷坚硬。
小主,
岭南西陲,苍梧郡与南越郡交界的“鬼哭峡”。此地两山夹峙,谷深林密,终年雾气弥漫,瘴疠横行,传说有山魈鬼魅出没,商旅绝迹。此刻,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中,却传来沉闷的车轮滚动声和骡马粗重的喘息。
数十辆满载鼓胀麻袋的骡车,在一小队沉默黑衣人的押送下,如同幽灵般穿行在狭窄崎岖的谷道上。麻袋上,“丰泰隆”的字样已被刮去,只留下模糊的印痕。押车的黑衣人动作矫健,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崖壁密林,行走间悄无声息,如同山林的影子。他们正是王镇麾下化整为零的玄甲军精锐。
“统领,前方三里就是‘黑石口’,孙先生的人应该在那儿接应。”一名黑衣人压低声音,对着为首之人道。
王镇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一车车粮秣金银——这是昨夜在临江郡境内,“山匪”突袭了与九皇子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豪商胡万三的运粮队所得。胡家护院连同九皇子安插的几名暗桩,已永远沉睡在临江的某处无名山涧。“按计划,交粮,拿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