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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昌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草民怀疑……沿途港口里有他的眼线。草民每到一个港口补给,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出海,第三天傍晚或者第四天清晨就会遇到他。时间卡得极准,像是有人提前把草民的出发时间、航线方向和船上货物种类都告诉他了。”
二狗手里的香蕉吃完了,他把香蕉皮放在桌角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抬起头来:“港口有内鬼?这活儿他干得挺专业啊。一边当海盗一边发展情报网络,这厨子要是当初做菜有这心思,说不定现在已经是暹罗国宴大厨了。”
刘永昌终于没忍住,嘴角又抽了一下。他赶紧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把那点笑意压下去,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瞟了二狗一眼,那眼神大概在说“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做菜上扯”。
萧战把那张手绘海图在桌上摊平,用手指沿着那几个被圈出来的位置划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问刘永昌:“刘掌柜,你刚才说他们的船吃水浅、跑得快。他们用的是什么船型?船帆是什么样式?”
刘永昌放下凉茶,认真回忆:“船身细长,首尾翘起,像是暹罗那边的长尾船改的。帆是三角帆,转向极其灵活。船体涂成深灰色,天黑之后几乎看不见。草民第一次被劫的时候,直到他们靠近到一百步以内,哨兵才发现海面上有东西在动。”
萧战点了点头:“三角帆加浅吃水船体,这是专门为南洋暗礁区设计的船型。速度快,转向灵,但不抗风浪,遇到大风天就得找地方躲。他们的活动范围应该集中在暗礁群附近,不会轻易进入开阔深水区。”
铁蛋接话:“如果下次遇到他们夜袭,可以提前在航路转弯处的浅滩外缘设伏。他们的船吃水浅,咱们的船吃水深,正面追不上,但可以逼他们往浅滩方向退。他们的船在浅滩也跑不快,退到礁石区就是死路。”
刘永昌听到“逼退”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国公爷,草民不敢奢求您亲自出兵。草民这次来,主要是想请您给草民撑个腰,如果能从您这里借一面铁甲舰的旗号挂在草民的船上,那帮海贼看到旗号,或许就不敢靠近了。草民不求别的,只求能平安跑完剩下的航程,把最后一批货送到目的地。”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舰桥窗口,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大海,沉默了好一会儿。舰桥里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某个铁皮箱子上凝的水珠滴落的声音。
二狗坐在地上,看着萧战的背影,心说四叔这时候不说话,八成是在算账——出兵剿匪要烧多少煤、耗多少弹药、折多少人手;不出兵只借旗号,那面旗能管多大用,万一海贼不买账反而变本加厉。他在心里默默替萧战算了一圈,最后结论是:这笔账不好算。
“刘掌柜,”萧战终于转过身来,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旗号我会借你一面。但我不会只借旗号。这片航路是大夏商船的生命线,如果海盗横行而无人清剿,以后还会有第二个刘掌柜、第三个刘掌柜遇到同样的事。我明天亲自带队沿吕宋西海岸巡航探查,先摸清楚他们的活动规律。”
刘永昌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眼眶里那层水雾又浮了上来,这回他没有擦,任由两行眼泪顺着颧骨上的深纹滑下来,滴在桌案上那张皱巴巴的海图上:“国公爷……草民……草民替南洋航路上所有商船主给您磕头了。”他说着就要起身下跪,被铁蛋一把扶住了胳膊,铁蛋的力气大,刘掌柜那两条瘦胳膊根本挣不脱。
二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在市舶司拍卖会上,刘掌柜举着号牌的手稳得连晃都不晃一下。一年之后,那双手抖得扶都扶不稳。他忽然觉得,刘掌柜这一年不是被劫了七次货,是被劫了七次胆。
会商的空隙里,岸上的吕宋百姓陆续围了过来。他们不像之前那样远远地跪着或者观望了,经过这几天天的“镜子外交”和“糖换椰子”,村民们的胆子壮了不少,胆子壮了之后,好奇心就压不住了。他们在铁甲舰的巨大阴影边缘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视线从舰身缓缓移到那些穿深色衣裳的人身上,目光里没有恐惧,更多是一种掩不住的好奇。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穿旧布衫的老渔民。二狗认得他,昨天那串香蕉就是他一起抬过来的,后来昨晚篝火晚会上还跟着大伙喝了椰子酒。老渔民走到刘永昌旁边,用带着潮汕腔的大夏话问了一句:“刘掌柜,这大船,从哪里开来的?”
刘永昌正拿袖子擦眼泪,闻言抬起头来,声音还带着鼻音:“大夏。京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