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虽在病中,却并未放松对朝局的控制。她特意召见了刚刚因“处置失当”被调回洛阳叙职的建昌王武攸宁(与武懿宗同辈,曾参与处理薛怀义)。她本意是想听听这个相对不那么张扬的侄子,对北疆局势和朝政有何见解,或许心中仍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武家能出一个堪用之才的期盼。
然而,武攸宁的表现让她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面对武曌的垂询,武攸宁开始还能磕磕绊绊复述一些幕僚准备好的套话,谈及河北局势,便只会说“仰赖陛下天威,逆酋授首,余孽不足虑”;问及如何安抚地方、恢复生产,则一脸茫然,半晌才憋出“当遣干吏,妥为安抚”之类的空话;再问及对朝中近日议论的看法,他更加惶恐,眼神闪烁,只反复说“陛下圣心独断,臣等唯命是从,不敢妄议”,生怕说错一个字惹祸上身。
武曌看着他额角冒出的冷汗,闪烁不定的眼神,以及那副唯唯诺诺、毫无主见与担当的模样,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哀与冰冷。这就是她武家的血脉,她曾寄予厚望、赋予重权的侄儿们?除了利用她的威势作威作福、争权夺利,他们可曾真正想过如何治理这个国家?可曾有一分一毫为国为民的胸襟与才能?契丹之乱如同照妖镜,照出了武懿宗的丑态;如今日常的奏对,则照出了武攸宁乃至整个武氏子弟集团的庸碌与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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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想起武承嗣。这位魏王,近来倒是“勤勉”,频频上表,内容却多是弹劾与他不睦的官员,或为某些所谓的“祥瑞”请功,言辞间不忘暗示自己“忠勤体国”、“众望所归”。这种赤裸裸的、急不可耐的争宠与揽权,在武曌此刻看来,愈发显得愚蠢而可笑。他根本不明白,或者说不在乎,坐在这个位置上,需要承担的是什么。他想要的,只是权力带来的尊荣与享乐,而非责任。
朽木不可雕也。
这个残酷的认知,比狄仁杰的直言更让武曌感到无力。她可以驾驭群臣,可以平衡各方,但她无法赋予这些人他们本不具备的才能与品格。把帝国交给这样一群人,后果是什么?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一旦离世,武周立刻会陷入内斗与混乱,这些无能的侄儿们要么被朝中真正的实力派(那些心中念着李唐的大臣)轻易铲除,要么为了权力自相残杀,最终将武氏家族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她毕生经营的功业,也将随之灰飞烟灭,成为史书上荒唐而短暂的一笔。
三、金蝉脱壳·李旦的以退为进
就在武曌被朝野无形的压力和武氏子弟的庸碌逼得心头烦恶之际,东宫那边,传来了新的动静。
皇嗣李旦,忽然病倒了。这一次,病势来得颇为“凶猛”。东宫传出的消息是,殿下忧思过度,饮食难进,数日下来,竟至虚弱不起。御医诊视后,回报说“殿下乃心疾,郁结于中,非药石可速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