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露出为难之色:“孔氏家族绵延千年,族人众多,散居各地。名下田产、商铺、庄园,一时间难以理清。再者,祭田、学田、义田,性质不同,如何计税,也需斟酌。”
他看向杨子荣,笑容恳切:“还请小杨先生宽限些时日。您且在孔府安心住下,府中藏书还算丰富,孔府菜也值得一尝。待老夫召集族老,理清账目,定给朝廷一个交代。”
拖延。
杨子荣心里冷笑。这套说辞,他在离京前就预想到了。王卓特意交代过——孔家这样的千年世家,最擅长的就是“以柔克刚”。他们会表示支持,会表示配合,但永远不会第一个跳出来。
他们会等,等到别的世家先表态,看清风向,再做决定。
“衍圣公,”杨子荣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学生离京前,忠义侯还说了另一句话。”
孔讷微笑:“洗耳恭听。”
“忠义侯说——”杨子荣直视着孔讷的眼睛,“此番税改,连皇室宗亲,都要依法纳税。”
孔讷的笑容僵了一瞬。
“陛下已下旨,皇室所有产业,均需缴纳增值税、个人所得税。将来传承,也需缴纳遗产税。”杨荣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正厅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皇室,带头了。”
孔讷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忠义侯还说,”杨荣继续道,“孔家惯会看风向。此次,应该不会不识时务。”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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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杨荣,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寻常读书人眼中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对圣人家族的敬畏,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若真有人给脸不要脸,”杨子荣的声音更低了,“忠义侯让我提醒衍圣公——孔家嫡系,不止北孔一支。”
孔讷的呼吸一滞。
“南孔,”杨子荣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一直在衢州祭祀先祖,香火未绝。只是南孔……不会世修降表,才没有衍圣公的爵位。”
这话像一把刀,直插心口。
“世修降表”——这是孔家千年来的生存智慧,也是千年来的隐痛。从魏晋到隋唐,从宋元到如今,无论谁坐天下,孔家都会上表归顺,保住衍圣公的爵位,保住孔庙的香火。
这是现实,但没人会当面说出来。
更不会用“南孔”来威胁。
“朝廷,”杨子荣最后说,“不介意让南孔……承继衍圣公的爵位。”
死寂。
正厅里只有茶香袅袅,还有窗外秋风吹过古柏的沙沙声。
孔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千年世家当家人终于做出决断时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