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下令加固防御,也没有做什么战前动员。
他只用他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下达了一个古怪的命令。
“全军听令!对着沙暴,喊出你们心里那个最重要的人的名字!用尽你们所有的力气,喊!”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冲天而起。
“娘!”
“阿妹!”
“俺那还没出世的娃!”
数万人的声浪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堵无形的音墙,竟硬生生撼动了风向。
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黄沙,在距离军营不到百丈的地方,诡异地拐了个弯,绕营而过。
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颤抖着跪在地上:“将军……这不是避灾……这是,这是人心把天给掰弯了啊!”
韩九抬头望着那片已经恢复清朗的星空,低声自语:“从前我们信刀枪,现在我们知道,喊出名字的时候,连鬼神都要让路。”
万里之外的长城之上,李昭阳接到了最紧急的军报。
敌国集结百万大军,兵锋直指边关,一场灭国之战,一触即发。
这位大周的皇子、不败的战神,却没有调集一兵一卒,甚至没有下令加固城防。
他只让全军将士,在子时,于长城之上,点燃各自营帐前的“存骨火”。
没有战歌,没有口号。
他只让士兵们,在火光前,默默念诵自己亲人的名字。
那一夜,万里边关,灯火如龙,宛如一条从人间延伸至天际的星河。
火光映照的烟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模糊的虚影。
有农夫在田间扶犁,有妇人在窗下纺线,有孩童在院里追逐嬉戏,有老翁在门口晒着太阳……那是他们每一个人,誓死守护的日常。
敌军的前锋斥候,冒险探查归来后,连滚带爬地跪在主帅帐前,声音里满是无法理解的恐惧。
“大帅……长城上……不见旌旗,不见杀气……”
“只见万家灯火,人人……人人都像是在等我们回家吃饭……”
敌国主帅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便下令全军后撤三百里。
而此刻,京城,祖庙。
陈默正站在最高的那一阶石阶上。
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民心、军心、慈母之心,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他的体内。
他唇未启,声未发。
可就在这一瞬间,九州大地上,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无论是正在耕田的农夫,还是正在算账的商人,无论是正在浣衣的妇人,还是正在读书的学子,所有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望向天空。
他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但每个人的心里,却都清晰无比地响起了一句从未有人说过,却仿佛早已在他们血脉里响彻了千年的宣言——
轮到我们自己做主了。
宣言声落,天地寂然。
陈默缓缓走下石阶,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充实感同时包裹着他。
当他的布鞋重新踩在祖庙外的黄土路上时,他微微蹙了蹙眉。
脚下的尘土,似乎比往日更干,更烫。
空气里,那股雨后本该有的湿润水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焦灼的燥热,让他的嘴唇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