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些老眼昏花的老孙头眯着眼,努力回忆着:“不高,不壮,瘦瘦的……总爱低着头,不爱说话。哦,对了……”他忽然一拍大腿,“他扫地的时候,那影子,比人长!”
沈归舟沉默着,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枚、也是最小的一枚铜牌碎片。
这是当年陈默留下的信物,他一直贴身收藏。
他走到锅前,将那碎片轻轻放入锅中。
“那就让它,沉进去吧。”
铜片入锅,悄无声息。
当晚,大雨倾盆。
铁匠铺后院,被供奉的铁锅内,那枚铜片忽然亮起最后一丝微光。
雨水击打在屋檐上,光影晃动,墙上那道淡淡的、仿佛有人在扫地的剪影,缓缓转过身,面向着炉火的方向,深深一躬,然后,彻底消散。
黎明时分,雨过天晴。
老孙头惊讶地发现,那口铁锅锅底,原本焊接着铜片留下的裂纹,竟已浑然一体,仿佛从未破损过。
江南,临水酒肆。
李昭阳豪迈地灌下一大口烈酒,听着邻桌几个初出茅庐的江湖少年,面红耳赤地争论着。
“要我说,陈默前辈定能一拳碎山!我听说的版本是,他一跺脚,大江倒流!”
“不对!我师父说他能飞天遁地,神龙见首不见尾!”
李昭阳哈哈一笑,凑过去插话:“我见过他最厉害的一战。”
少年们立刻投来崇拜的目光。
“在宰相府的厨房里,”李昭阳晃了晃酒葫芦,眼神悠远,“他用一把菜刀,花了一个时辰,把三十斤五花腩,切成了厚度完全一致的薄片,没有一刀,厚了或者薄了。”
“啊?”少年们哄堂大笑,只当这个醉醺醺的游侠在开玩笑。
李昭阳却不再言语,只是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望向窗外市井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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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弟,你赢了。
你教会我的,不是怎么杀人,是怎么把猪肉切好,是……怎么好好活着。
又是一年春日,山村学堂。
琅琅的读书声穿过窗棂。
“水要分流,路要共走,锅要补了再传,人要低头才稳……”
孩子们齐声诵读着新颁布的《生活经》。
教书先生抚须微笑,提问道:“有谁知道,是谁创造了这些道理?”
孩子们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角落里,一个最胆小的小童,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先生,是不是……是那个,从来不露脸的人?”
先生笑了,阳光洒在他温和的脸上。
“也许是他,也许是昨天帮你扶起柴火的大娘,也许是明天在田埂上愿意让你先走一步的邻居。他是谁,不重要。”
阳光穿过窗户,照在教室的土墙上。
墙上贴着一幅孩子们的涂鸦,画的是一口巨大无比的锅,周围围坐着许多模糊不清的小人儿。
在那锅底,隐约有一抹拙朴的金色。
像一个补丁,也像一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皇城,星台。
程雪站在焕然一新的“民智回响池”前,巨大的水晶阵列如今只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微光,静静地共鸣着整个大周的脉搏。
一名下属匆匆呈上一份加急密报。
程雪展开,目光瞬间凝固。
密报之上,只有一张地图和一行触目惊心的朱批。
地图,是西北陇右三县的详细水文图,上面大片的区域被标记为赤红色——极度干旱。
而那行朱批,则是星台堪舆司刚刚推演出的,最可怕的结论:
“天时大变,旱情将向西、向北扩散,若无有效之法,三月之内,千里赤地,颗粒无收。”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条由村民们自发挖出的“哑渠”上,那条细微的水线,在整片红色中,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