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钧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冲出祠堂!祠堂外,他一手带出来的、仅存的二十余名警卫排士兵早已列队肃立。这些士兵个个精悍,眼神如同淬火的钢刀,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杀气。他们看到参谋长出来,无声地挺直了胸膛,手中的花机关枪(MP18冲锋枪)和驳壳枪闪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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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大钧没有废话,猛地拔出腰间雪亮的指挥刀,刀尖直指左翼那正疯狂肆虐的敌军突破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警卫排!目标,夺回二营阵地!上刺刀——跟我冲!”话音未落,他已第一个跃出祠堂门前的矮墙,高举着指挥刀,迎着遮天蔽日的弹雨,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向着那片吞噬生命的火海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二十余道灰色的身影,紧随其后,义无反顾地撞入了那片由枪炮、硝烟和土黄色人潮构成的死亡旋涡!他们手中的花机关枪喷吐出短促致命的火舌,瞬间在密集的敌群中撕开一道短暂的血路!
这悲壮的一幕,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李锦所在的阵地距离祠堂不远,他刚刚用集束手榴弹炸哑了右翼一挺威胁巨大的敌军机枪,正被爆炸震得耳鸣目眩,一抬头,恰好看到钱大钧高举指挥刀,带着那队决死的灰色身影,逆着溃退的人流,撞向敌潮最汹涌处的背影!那身影在漫天的硝烟和爆炸的火光中,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却又带着一种顶天立地的悲壮!一股滚烫的热血猛地冲上李锦的头顶!所有的恐惧、犹豫、身体的剧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烧光!
“三排——!”李锦猛地跳上一段被炸塌的矮墙残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愤怒而劈裂,“跟老子上刺刀!”他一把掀翻旁边一挺枪管还在发烫、却因射手阵亡而沉寂的马克沁重机枪枪身(沉重的枪身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从地上抄起一支沾满血泥、上了刺刀的步枪,刀尖直指钱大钧冲锋的方向,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死,也要死在反冲锋的路上!为钱参谋长——杀啊——!”
“杀——!”残存的三排士兵,无论是老兵还是新丁,无论是负伤还是完好,被排长那决绝到疯狂的气势彻底点燃!王阿四脸上糊满了血泪,嚎叫着挺起刺刀;一个断了胳膊的新兵用牙齿咬开手榴弹保险盖,用仅存的手甩了出去;所有人都像被注入了一股邪力,挺着刺刀,发出非人的呐喊,跟随着李锦那道决绝的身影,跃出残破的掩体,汇入那支决死的逆流!教导一团其他阵地上,目睹这一幕的士兵们也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纷纷挺起刺刀,在军官的带领下,发出震天的怒吼,向着汹涌的敌潮发起了自杀式的反冲锋!
刺刀如林!喊杀震天!教导团残兵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顾生死的绝地反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滚烫的牛油!正沉浸在突破狂喜中的林虎前锋部队猝不及防!他们没想到这支早已被打得摇摇欲坠、似乎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部队,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反噬力量!最前沿的敌军瞬间被这不要命的灰色怒潮撞得人仰马翻!刺刀捅穿肉体的闷响、垂死的惨嚎、惊恐的尖叫取代了之前的喊杀!教导团士兵的刺刀、枪托、工兵铲甚至牙齿,都成了武器!以命搏命!以血换血!原本势如破竹的土黄色潮头,竟被这决死的反冲锋硬生生遏制、甚至向后倒卷了数十米!
就在这尸山血海、敌我双方在狭小地域内疯狂绞杀的至暗时刻,战场西南方向,教导二团的方向,突然响起了嘹亮而急促的冲锋号声!紧接着,是更加密集、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枪炮声!如同滚雷般碾过战场!教导二团在团长钱大钧(兼任)的指挥下,经过极其惨烈的拉锯战,终于艰难地击退了当面的敌军主力一部,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不顾一切地组织起了全团规模的凶猛侧击!无数灰色的身影如同苏醒的怒龙,从侧翼狠狠撞入了林虎进攻部队的腰肋!
“援军!二团上来了!”
“杀林虎!报仇啊!”
教导一团阵地上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吼!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在这内外夹击之下,奇迹般地重新稳固!林虎的攻势如同撞上了礁石的巨浪,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显露出颓势。土黄色的浪潮开始变得混乱、迟疑,进攻的锐气荡然无存。军官们疯狂的督战再也无法阻止士兵们后退的脚步。
李锦拄着刺刀已经弯曲的步枪,半跪在泥泞的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肺叶如同火烧。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目光艰难地扫过这片刚刚经历地狱的阵地:焦黑的土地被鲜血反复浸透,呈现出一种暗红发黑的粘稠;残破的武器、散落的装备、扭曲的尸体层层叠叠;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号兵,蜷缩在不远处的弹坑里,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染血的军号,稚嫩的脸上凝固着惊恐,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早已不再流血……远处,钱大钧参谋长的身影已消失在混战的人群中,生死未卜。而更远的西南方向,教导二团反击的枪炮声,正如同希望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夕阳如血,将棉湖平原上这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涂抹上一层令人心悸的暗红。林虎的第一次凶猛攻势,终于在教导一团、二团官兵用血肉筑成的堤坝前,撞得粉碎。但李锦知道,这仅仅是喘息。他颤抖着,从身旁一具敌军尸体僵硬的手指间,费力地抠出几粒沾着脑浆和泥土的步枪子弹。冰冷的黄铜弹壳紧贴着掌心滚烫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卸下自己那支打空了弹仓的粤造七九步枪枪栓,将这几粒肮脏而宝贵的子弹,一粒、一粒,缓慢而沉重地压入弹仓。
咔哒。咔哒。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尸骸枕藉的战场背景中,微弱却执着,如同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心头的丧钟,也像是在为下一轮更残酷的搏杀,默默上膛。棉湖的血,才刚刚开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