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裕城战役,坦克坟场

“上!”

伍洲豪低吼一声,第一个冲进了雨幕。

第十五天。

雨终于停了。

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但阳光并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那股尸体腐烂的恶臭变得更加浓烈。

307高地上。

伍洲豪靠在一辆“盘古”坦克的炮塔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面红旗的旗杆。

他的身上全是伤口,血已经流干了,结成了黑色的痂。左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白骨森森。

但他还活着。

在他的脚下,躺着几十具共和国士兵的尸体,以及他带来的那几十个兄弟。

小刘就倒在他身边两米远的地方,手里还死死地掐着一个敌人的脖子,两人的姿势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赢了……”

伍洲豪看着山下。

阳光下,那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共和国装甲集群,彻底崩塌了。

由于失去了制高点,又深陷泥潭,剩下的几百辆“盘古”坦克成了活靶子。

革命军的步兵们,拖着最后几门还能用的反坦克炮,爬上了高地,对着下面的“铁王八”开始点名。

轰!轰!轰!

每一声炮响,都伴随着一团火焰的升腾。

郭勋奇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兵,在经历了半个月的地狱折磨,又看到最后的希望破灭后,彻底丧失了斗志。

他们打开舱盖,举着白旗,从坦克里爬出来,跪在泥水里,哭喊着投降。

“别杀我!我投降!”

“我有钱!我家有黄金!别杀我!”

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俘虏,伍洲豪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觉得累。

深入骨髓的累。

他慢慢地滑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银色的怀表。

表盖已经被撞瘪了,玻璃也碎了。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它。

照片上的邓怡,依然笑得那么温婉,只是染上了一丝血迹。

“阿怡……”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脸。

“我做到了。”

“我还活着。”

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的炮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仿佛是晋中大学里那悠扬的下课铃声。

他看见邓怡抱着书,站在阳光下的林荫道上,笑着对他招手。

伍洲豪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头歪向一侧,那块怀表,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满是血污的钢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嘀嗒。嘀嗒。

秒针依然在顽强地走动着。

就像这个新生的世界,在废墟中,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风,呜咽着吹过裕城平原。

陈庆之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战场上。

他的靴子上沾满了黑红色的泥浆。

放眼望去,这是一幅怎样震撼而又惨烈的画面啊。

方圆几十公里的平原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坦克的残骸。

有的还在燃烧,冒着滚滚黑烟;有的已经被炸成了碎片,散落一地;有的半截身子陷在泥里,炮管无力地指着天空,像是在质问苍天。

六千辆坦克。

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工业奇观。

如今,全部变成了废铁。

这里不仅埋葬了钢铁,也埋葬了南北双方近十万名年轻的生命。

陈庆之停下脚步。

在他的面前,是一辆被彻底炸毁的“燎原”坦克。

而在它的对面,是一辆同样报废的“盘古”。

两辆坦克的炮管死死地绞在一起,如同两个至死方休的仇敌。

陈庆之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的装甲。

粗糙,坚硬,带着死亡的余温。

“总司令。”

沐渊亭跟在他身后,声音低沉,“统计出来了。”

“念。”

“我军投入‘燎原’坦克一千八百辆,‘海燕’战机三百架。战损……”沐渊亭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战损率,百分之百。”

“无一幸免。”

陈庆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敌军呢?”

“敌军投入‘盘古’坦克四千辆,各类战机五百架。战损……五千八百辆坦克,飞机损失一百二十架。”

“郭勋奇的装甲主力,全军覆没。他也……在突围途中自杀了。”

惨胜。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惨胜。

革命军用一代人的血,硬生生地把沐瑶的工业化大军,拖进了坟墓。

“伍洲豪呢?”陈庆之忽然问道。

沐渊亭沉默了很久。

“在307高地上。”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面红旗。”

陈庆之猛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他满是胡茬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那个阳光帅气的年轻人,那个会在课堂上给心爱姑娘捣乱的伍教授,那个发誓要为了新世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战士。

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回家吃肉的那一天。

“厚葬。”

陈庆之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了钢铁般的坚硬。

他转过身,看向南方。

看向那片依然笼罩在阴云之下的天空。

他知道,这场仗虽然赢了,但战争远没有结束。

这只是沐瑶给他上的第一课。

用六千辆坦克的残骸,用十万人的性命,给他上的一堂关于“工业化战争”的血腥课程。

“云娥妹妹……”

陈庆之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

“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来逼我成长,来逼我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那么,恭喜你。”

“你做到了。”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硝烟和尘土,将陈庆之的身影拉得孤绝而又修长。

在这片巨大的坦克坟场之上,一位真正的领袖,踏着鲜血与钢铁,终于完成了他的蜕变。

而在遥远的南方海州。

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总统府内。

一份战报,静静地放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

虽然看不见那个人的表情,但仿佛能听到一声轻轻的、带着一丝欣慰与疯狂的叹息,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学费交够了。”

“接下来,该考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