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亲手把那个老妇人扶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台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本官沈攸,任扬州刺史十二载。”
“十二年来,本官自认勤勉,不敢懈怠。”
“可这次疫症——”
他顿了顿。
“本官糊涂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沈刺史说:“谢刺史送来防疫方略,本官犹豫,不敢推行。商人哄抬物价,本官犹豫,不敢制止。流民聚于城外,本官犹豫,不敢开门。”
“本官的犹豫,让多少人丢了性命?”
他说不下去了。
台下寂静无声。
那个被扶起来的老妇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怔怔地看着他。
沈刺史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
“今日跪在这里的五个人。”
他指着跪在空地上的那些人。
“有本官的师爷,跟了本官二十年。”
“有库房的典吏,本官亲手提拔。”
“有城里的粮商,本官见过无数次。”
“他们做的事,本官有眼无珠,没看见。”
他顿了顿。
“但今日,本官看见了。”
“今日,本官亲手把他们押到这里。”
他抬起手,指向那块空地。
“当着所有扬州百姓的面,”
“正法!”
话音刚落,刀光亮起。
五颗人头,滚落尘埃。
鲜血溅在干裂的土地上,渗进去,变成一片深褐色的印记。
人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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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个老妇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她忽然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爷......”
她喊。
声音沙哑,却撕心裂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密密麻麻的人群,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呼喊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沈刺史站在台上,看着那片跪倒的人群。
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动。
只是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刺眼的日光。
同日傍晚,扬州四门贴出告示。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府衙大印。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周某等五人,克扣赈粮,中饱私囊,依防疫特令,斩立决。首犯周某,虽为刺史幕僚二十年,罪无可恕,与民同罪。
告示最后,是沈刺史亲笔写的一句话:
“此后扬州,但有贪墨赈灾物资者,与此五人同罪。”
告示前围满了人。
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听完,人群里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低声说:
“这回……沈大人是来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