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威压还在。
不是绝魔分身带来的那种阴寒的窒息,而是另一种东西——古老的,浩瀚的,不可名状的重量,像是整片天空忽然压低了三丈,将这片废墟、这具渺小的肉身,连同这颗心,一并攫住。
林小满却没有后退一步。
百丈高的法相开始收拢。
它没有消散,而是在一个呼吸之间往内坍缩,如同一片汪洋被吸入一颗水滴,悉数归入慕容佩儿那具悬浮在半空的身体之中。鳞片的金光、符文的古意、古凤展开的翼羽——全部,全部都收了回去。
但那股威压没有变弱。只是换了一种形态。
慕容佩儿——或者说,此刻栖居在她身体里的那个存在——低头,将目光落在了林小满身上。
那双金色复眼里,没有慕容佩儿的柔软,没有慕容佩儿惯常的那点笑意,没有认得出他的温度。
是女娲真身在看他。
从万古之前俯视至今。
林小满抬起头,没有低下去。
长达数息的沉默。
然后,那个存在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他丹田的位置——那两枚黑白二丹,在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同时发出幽微的光,一黑一白,相互环绕。
女娲真身沉默了片刻,她的神情没有变,那双古老的眼眸里,连波澜都算不上,只是某种极其遥远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平静。
女娲真身开口,用了真声,但这一次,比击杀绝魔分身时轻柔了许多,像是从岁月深处流淌出来的一条河:
原来你真的在这个界面。 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却带着一种令天地为之静默的笃定。
女娲真身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黑白二丹的微光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说:看来,一切皆是天命。
林小满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苍穹便骤然变了颜色——金色的天光在刹那间被一层铁灰色的浓云吞噬,而后连那铁灰也沉入了某种更彻底的黑暗之中,不是夜色,是天地法则在察觉到一个不属于此界的古神存在后,从洪荒深处调动起来的本能压制,浩大,冷酷,不含任何情绪。
界面天道,降罚了。
九道金雷接连劈下,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宽,每一道落地时的轰鸣都大过前一道,震得废墟上的碎砖与尘土一轮一轮地腾起又落下,林小满本能地冲向前,在第一道雷的气浪里被掀翻摔进碎石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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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抬起头时看见女娲真身仍旧悬在那里,被金雷淹没在刺目的光柱之中,不动,不躲,不皱眉,只以那双古老的眼眸平静地迎接着每一道落下的天罚,像是这场雷劫对她而言不过是某个早已注定的、与她无甚关系的仪式,而她不过是站在仪式中央、等待其自行走完的那个人。
随着雷劫一道接一道地落尽,女娲真身周身的金鳞开始脱落,那些鳞片并不坠地,而是化作细碎的金尘悄然散入空中飞往上界,像是万年前封存于她血脉里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归处,正沿着看不见的路途一点一点地回流向天地之间,鳞片从脚踝向上褪去,手臂,肩颈,腰腹,最后是胸口那片烈焰般的女娲图腾,盘膝的虚影在雷光中慢慢模糊,慢慢淡去,如墨迹遇水,悄无声息地散尽了。
第八道雷落下时,蛇尾从下而上次第消隐,金尘大片大片地从腰腹向上漫卷,双腿轮廓在那片流光里重新浮现出来,而那双金色复眼的八瓣光芒也随之一瓣接一瓣地黯淡,像是八盏被同一阵风逐次吹灭的古灯。
女娲真身始终没有低下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雷光里,以那双渐渐失去金色的眼眸迎向最后一道从天穹深处坠落的轰鸣。
第九道是整场天罚中最重的,黑云中先有一声几乎震塌半片废墟的闷雷滚过,而后金柱直落,将她整个人淹没在刺目的光海之中,光柱足足持续了数息才慢慢收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