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一局,我便让你亲眼看看,你拼死守护的人间,究竟藏着多少丑陋贪痴。”
话音落,双手轻挥。
百零八张麻牌瞬间洗牌落定,翻飞起落之间,风声簌簌,隐隐有红尘喧嚣、人间百态、众生悲喜,自牌面纹路中隐隐溢出。
殿外云海翻腾,似有万千人影浮沉,悲欢起落,尽付一局之中。
两人相对落座,东西对峙,分坐人道两端。
弈天八子分列两侧,凝神观战,无人敢有半分松懈。这一局,不是简单赌术对决,是新旧道统之争,是无情天道与有情人道的终极碰撞,是整个江湖未来百年、千年的格局定数。
花痴开指尖轻触牌面。
微凉的木质触感传来,古朴厚重,带着沉淀千年的岁月气息。
指尖落下的一刻,无数细碎画面,骤然涌入脑海。
牌面一万,是万家灯火,是普通人晨起暮落、谋生度日的安稳;
牌面二万,是夫妻相守、儿女绕膝、烟火寻常的温情;
牌面五条,是少年求学、步履不停、奔赴前路的执着;
牌面九筒,是良田万顷、百姓安居、山河安稳的太平。
一张张牌,不是冰冷的博弈工具,是人间岁岁年年,是众生芸芸百态。
恍惚之间,他想起年少在夜郎府蛰伏的岁月,枯燥练功、日夜熬煞,不懂前路何在,不懂赌术何用;
想起初入江湖,见惯赌场黑幕、人心险恶,见人为财死、为利亡,兄弟反目、师徒相残;
想起父亲花千手,一身绝世千术,不屑资本裹挟,不愿沦为棋局棋子,最终落得满门惨死、身陨道消;
想起母亲菊英娥,半生隐忍、半生流离,为护幼子、隐忍蛰伏数十年,受尽离别苦楚;
想起师父夜郎七,背离至亲、舍弃高位,背负骂名、隐忍半生,只为护住一丝人间正道;
想起小七的坚韧、阿蛮的赤诚、弟子阿炳与玲珑的纯粹。
他见过人间最恶的贪痴狡诈,也守过人间最真的温情善良。
世人有贪,亦有善;有私,亦有义;有沉沦,亦有坚守。
天道弃恶亦弃善,一视同仁,冰冷无情。
可人道,贵在有情,贵在取舍,贵在明知世事污浊,依旧本心不移;明知人心难测,依旧心怀赤诚。
夜郎八抬手起牌,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烟火气。
他落牌、吃牌、碰牌、弃牌,招招精准,步步算计,完全剥离所有情绪、所有执念、所有私情。
在他眼中,每一张牌,只是概率、是变数、是棋局棋子,无关悲喜,无关善恶,无关人心。
他的打法,是真正的弈天之道,超脱红尘,斩断执念,万物皆为博弈,众生皆为筹码。
短短十数巡,夜郎八牌势已然成型,四平八稳,无懈可击,攻守兼备,进退自如。
八子见状,心底皆暗暗叹息。
天主人道局的造诣,早已臻至化境。剥离七情六欲,斩断红尘牵绊,以绝对理智博弈,凡人根本无半分胜算。
花痴开依旧从容落牌,不急不躁,不贪不赌。
他没有刻意算计输赢,没有刻意布局杀局,只是顺着牌势,随心取舍,随念进退。
旁人看他打法松散、毫无章法,甚至屡屡放弃绝佳胡牌机会,白白错失胜机,皆是满心不解。
唯独端坐对面的夜郎八,眼底神色渐渐凝重。
他看懂了。
花痴开不是不会算,不是不能赢。
他在观牌,在观心,在观众生。
每一次弃牌,是舍人间贪念;每一次守牌,是守本心纯粹;每一次退让,是容众生百态。
他的牌局里,没有极致算计,没有杀伐掠夺,只有包容、坚守、慈悲、赤诚。
二十巡过,夜郎八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审视,一丝试探:
“你放弃三次天胡机会,两次地胡格局,次次退让,次次留白。花痴开,你在赌什么?”
花痴开抬眸,眼底清亮通透,历经半生风雨,终得大彻大悟。
他看着眼前这副包罗万象的人道麻将局,缓缓开口,字字震彻整座弈天大殿:
“我从前以为,赌术之争,争的是千术高低,是输赢胜负,是恩怨情仇。”
“后来以为,江湖之争,争的是黑白正邪,是世道公道,是山河安稳。”
“直至今日坐在此局,我方才顿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