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蕊如遭雷殛!整个人彻底僵立在船舱出口的阴影里。她捂着被弟弟咬伤的手背,身体维持着最后绝望拥抱的姿势,如同一尊被冰封的泥塑。脸上的泥垢血痂似乎裂开更大的缝隙,底下露出的皮肤惨白如死灰。那双曾经在盾鉴所冰冷燃烧的深潭般的眼睛,此刻所有冰冷坚硬的东西骤然碎裂!只剩下空洞的、无法聚焦的茫然。她张着嘴,喉咙深处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传出一种无声的、如同破风箱被彻底撕裂般的空气抽吸声,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痉挛般的颤抖。
她没有哭喊,没有惨叫,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那片骨朵沉没、只余下一团蠕动着吞噬腐尸的墨黑水面。
船体在移动。岸滩上仍不断有残奴被“神谕”蛊惑的癫狂或恐惧驱使,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扑入黑水!“劈浪号”的巨大船舷压迫到潭水的中央,沉重的木桨撕裂污浊的水面,粗暴地拍打着那些试图抓住船体求生的浮尸和水中的挣扎者!
被船体巨大阴影笼罩的区域,那几道潜伏的水下鬼影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大规模入水生物和笨重船体搅动所刺激!如同隐藏在乱石下的毒蛇受到了挑衅!
“哗啦——!”
一声沉闷的水花破响!就在离船首左侧不到三丈的沸腾漩涡中心,一道巨大的、超过两人合抱的腐烂巨物猛地拱出水面!根本看不出具体形态!只看到一团巨大无比、由无数半腐烂尸体(有新鲜刚溺毙的残奴,也有不知浸泡了多少年的肿胀皮囊)粘连纠缠而成的恐怖聚合体!那些尸体的手脚、头颅、甚至胸腹处被穿透的空洞,都成了这腐尸怪物恐怖的武器和感官!一个刚被投入水中、挣扎到边缘的断臂奴隶,猝不及防地被一条从尸堆里突兀伸出的、覆盖着滑腻绿苔的枯骨手臂猛地缠住!随即,那腐尸巨团中探出一张半腐烂、空洞的“脸”,那“脸”根本不是人的五官,而是由两颗膨胀的眼球黏在一处溃烂的头骨上组成,猛地凑近断臂奴隶惊恐扭曲的脸!巨口猛地张开!没有牙齿!只有蠕动着的、密密麻麻、如同线头般灰白的无数水蛭和烂肉!一口将那奴隶的头颅连同肩膀狠狠“咬”了进去!
“啊!嘎——”
凄厉绝望到非人的惨叫只发出了半声,旋即被令人头皮发炸的、粘腻沉闷的咀嚼碾磨声取代!断臂奴隶整个上半身瞬间消失在巨口中,只剩下两条残缺的腿在尸团表面疯狂地蹬踹了数下,随即也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拖进那蠕动翻滚的黑暗深处!
与此同时!水中挣扎的残奴数量在急剧减少!他们要么被冰冷刺骨的潭水迅速夺去温度溺毙;要么被暗流漩涡拖入深不见底的淤泥;要么成为水下残暴腐尸们的口粮;要么就被巨大的陶舟舰体碾压撞碎、卷入船底搅进桨轮!
血腥的漩涡形成!死亡的漩涡形成!水流因为大量的挣扎肢体搅动、大量的血肉填充弥合、大量的腐尸被撕碎冲击而变得异常激烈混乱!巨大船体“劈浪号”在这一片如同血肉磨坊般翻腾的墨黑色漩涡中心,竟像被无数血肉之手推动着!船上那二十名桨手惊恐、被动地拼命划桨动作,竟在这片死亡漩涡剧烈而混乱的流动力推动下,产生了诡异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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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各自为政的、生涩恐慌的划桨动作,竟然在这个充满血腥搏斗、疯狂吞噬、激烈挣扎的巨大血肉涡流中心被强行拉扯!无形之中,被无数挣扎扭动的肢体、被水流冲撞的方向、被巨大的惯性裹挟着!二十支巨大的木桨在恐惧和混乱的求生本能驱使下,开始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尽可能用最大力量试图冲出这片地狱的水域!
“呼——啪!”
“呼——啪!”
桨叶划开水面的破风声逐渐趋近!从各自为战的杂乱无章,被血腥漩涡的力量无形牵引整合,开始如同被巨大铁锤锻造敲击般,沉重、野蛮、但却前所未有地趋向一种狂暴而统一的节奏!船体在浑浊的血水和碎肉浮渣中,速度骤然加快!如同挣脱了泥沼束缚的巨兽!朝着漩涡对岸的方向加速冲去!
草叶如同一个毫无生命的石像,立在剧烈颠簸晃动、几乎被血水碎肉糊满甲板的船首位置。污浊的黑水夹带着破碎的烂肉和粘稠的血沫不断冲刷着她的皮袍下摆。她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光芒,死寂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随着剧烈船速漂流开、被抛在船尾水线外的、翻滚的碎肉和半沉浮的断肢。她的枯唇无声翕动,声音细如阴风,却清晰地钻入不远处的秦霄耳中:
“‘水…鬼…?不…过…是…水…中…饿…殍…之…影…’”
她那枯朽如鸟爪的手指,缓慢地指向船体后那仍在翻滚旋转、吞噬着残余生命的巨大死亡漩涡核心,几具尚在抽搐的无头尸骸被水流揉捏扭曲,拉扯成怪诞的形状。她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与冰冷的笃定,如同阐述一条永恒的法则:
“‘祭品…足够…血肉…足够…填塞…间隙…堵住…裂隙…水流…自然…顺畅…如…履…坦途…’”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语,急速前冲的“劈浪号”下方,水流因高速冲出的船体和大量填塞的血肉形成的通道,仿佛短暂的被“疏通”了!那漩涡中心的巨大腐尸怪物似乎也对这艘庞然大物和其上散发出的冷酷杀气感到了一丝忌惮,不再穷追,庞大的身躯缓缓下沉,重新隐匿于深不可测的腐尸潭底,只留下水面几圈缓缓扩散的血色涟漪。
高速航行带来的冷风扑面,吹动秦霄额前沾血的碎发,墨黑的浮尸潭正在陶舟舰后方加速退去。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冻结的湖面,缓缓滑过那片被鲜血与碎肉染红的黑色水域,最后落在了船尾甲板深处那片死寂的阴影中——陶蕊像一块没有灵魂的石头,蜷缩在那堆刚被绞上船的、还滴淌着黑红色粘稠液体的湿缆绳堆里。她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抱住缆绳团,蜷缩在缆绳交织出的微小黑影里,脸深埋在其中,沾满黑泥和血污的头发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缆绳上的背脊,在不易察觉的、如同被撕碎内脏般的无声压抑中,微微地、剧烈地抽搐着。
秦霄的视线在她凝固的身影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如同寒风掠过枯死的朽木,没有激起任何一丝涟漪。随即,他猛地转过身,被血色染过的陶舟舰首在他身后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冰冷的下颌线绷紧如刀凿,目光如出鞘的青铜短匕,扫向岸滩上如同驱赶牲口的奴隶队伍——那里剩下的残奴已经不多了,挤在寒风里,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比潭水更深冷的命令在血染的甲板上砸响,不容置疑:
“通知岸上!下一队残奴!即刻准备——!入水!为舟灵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