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没有发出更多叫声,但那无数双静止的、饥渴的猩红眼眸,在惨白月光下无声地凝视着城墙,带来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骨髓发寒!
那不只是数量,而是一种毁灭的意志,一种吞噬一切生机的冰冷存在感!它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黑暗里,猩红的光点无边无际,仿佛已经将整座上津城彻底包围,那沉默的凝视,比冲锋更让人绝望。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方才的议论、质疑、侥幸,全部被这无声却无比真实的恐怖存在碾得粉碎。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堵墙外,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某种超出想象极限的、冰冷而疯狂的“东西”,已经将这座孤城,彻底包围。
那无声的猩红注视,比任何战鼓号角,都更能宣告——
它们来了。
此时此刻,廖怀谦站在西门城墙城头之上,放眼望去——城下士兵与青壮民众皆闻那自城外传来、非人非兽之嘶吼声,面庞上皆浮现出惊恐不安之色,有者甚至颤抖不止,连手中之物掉落地上也需试多次方能勉强拿起。
还有者一时之间茫然不知所措,只好来回张望寻找方向指引心灵归宿处所;更有者身体绷紧到了极点,将目光投向城楼上战士那里,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担忧。
廖怀谦知道,真正面对战争时所感受到那种极致的恐惧感,明知战争意味着死亡却必须投身其中,即便是为了守护后方家庭安全稳定,但恐惧是与生俱来的,唯有面对,不能逃避。
于是,廖怀谦登上城门楼高处,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撞钟般在城墙上下震荡开来——
“父老乡亲们!兄弟们!听我廖怀谦说几句!”
他抬手,指向城外黑暗中涌动的猩红光点。
“看看城外那些红眼睛!它们要什么?要咱们的命!要咱们阿爷阿娘妻儿的命!要断了咱们老刘家、老王家、老张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香火!”
他猛地攥拳捶在胸口甲胄上,发出沉闷声响。
“咱们是谁?是码头上扛麻包的脚夫!是南街打铁的师傅!是西市摆摊卖蒸饼的老王!是东关种菜的张婶当家的!”
他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划过城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三天前,咱们还隔着院门和邻居喊话,互相问家里米缸还剩多少!昨天晌午,李家嫂子还在巷口抹泪,说她家小子发烧找不着郎中!”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老农蹲在田埂上唠家常。
“可今儿夜里——咱们都站在这堵土墙后头。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人群,
“因为咱们家的米缸不能空!因为咱们家小子烧退了还得喝粥!因为咱们婆娘明天还要在院里浆洗衣裳!”
他突然振臂,声嘶力竭!
“那些红眼睛的畜生不懂这个!它们不知道一袋米要扛多少包才能换来!不知道孩子退烧时当阿爷阿娘的手有多抖!不知道浆洗的衣裳晒在竹竿上,是咱们过日子最基本的体面!”
他拳头砸向城墙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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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咱们知道!咱们的手,握过撑船的篙子!咱们的肩,挑过百十斤的货担!咱们的眼,看得清自家瓦檐下燕子哪天衔泥回巢!”
他的声音仿佛转为滚烫的熔铁。
“现在!那些妖物就有要闯进来——要喝咱们的血!要吃咱们的肉!要让咱们家屋檐底下再没有娃娃哭、没有婆娘笑!”
他猛地抽刀出鞘,刀锋在双月光下寒光凛冽。
“能让吗?!”
不待回答,刀尖直指苍穹。
“今天!咱们不说什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就说——”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进城墙的楔子。
“我!廖!怀!谦!要守住我阿娘藏在床底下的那袋救急粮!”
“要守住我婆娘手腕上她阿娘留给她的那只旧铜镯!”
“要守住我儿子昨晚临睡前,趴在席子上描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字!”
刀锋转向城外猩红潮水,吼声炸裂夜空。
“是爷们的——就跟老子把那些东西杀回地府去!”
“让那些畜生明白——”
他喉结滚动,字字咬出血味。
“想动咱们家人的一根头发?得先问过咱手里的刀!”
“想断了咱们祖传的香火?得先把咱们三代人的血脉都吸干!”
“想毁掉咱们的家?得从咱们尸首上踏过去!”
他长刀破空一挥,嘶吼声贯通天地!
“今夜——”
“咱们不为别的!”
“就为自家活蹦乱跳的娃儿!”
“就为明天早晨——”
“阿娘还能从床底掏出那袋粮!”
“婆娘的铜镯还在手腕上叮当响!”
“弟兄们——”
他刀背猛击盾牌,轰鸣如惊雷!
“护着咱们的——家!咱们的家人!”
最后的呐喊撕裂夜幕,在每一双颤抖的手、每一颗狂跳的心里炸开火种。城上城下数百人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恐惧渐渐烧成滚烫的决绝,不知谁先嘶声吼出:“护家!护家!” 随即千百个声音汇成滔天巨浪,撞向城外无边无际的猩红黑暗——
随着“护家”的呐喊声浪在城头城下如烈火般席卷,声音越传越远,最后整个上津城都在呼喊着这句话。
裴玄素却猛地抬头,手指倏地指向夜空,声音因惊骇而紧绷:“快看天上!那‘月亮’——!”
众人的呼喊声为之一滞,千百道目光齐刷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轮突兀出现的、皎洁圆满的“假月”,此刻正发生着骇人的变化——它的边缘,开始渗出一抹暗红,如同被无形的血笔勾勒。
那红色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又似活物般从月轮底部向上蔓延、侵蚀!洁白的月面被这猩红一点点吞噬、覆盖,仿佛有一张无边无际的血色幕布,正从天际垂下,要将这轮妖异的月亮彻底染成地狱的颜色!
“血……血月!血月开始了!” 有人失声尖叫。
恐慌如同冰冷的蛇,再次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那轮月亮在众目睽睽之下,正不可逆转地转变为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凝固了无数亡魂的暗红血色!双月悬空,一缺一血,妖异的月光投洒下来,将城墙、人脸、乃至整个上津城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薄纱。
“看清楚了!” 廖怀谦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在血色月光中,他猛地转身,面向城下因恐惧而微微骚动的人群,双目赤红,“那些妖魔鬼怪,就等着这血月完全现世!它们等的,就是咱们腿软、手抖、心里怕的这一刻!”
他将横刀雪亮的刀锋映着血月之光,也映着他狰狞而决绝的面容:
“弟兄们!保护咱们的阿爷阿娘、婆娘、娃娃的机会——不在明天,不在后天,就在现在!就在此刻!”
“拿起你们手里的家伙!是盾就给老子立稳了!是刀就给老子攥紧了!是弓弩就给老子上好弦!”
“备——战——!”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而出,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撞进每个人的耳膜!
“咚!咚!咚!咚——!!!”
几乎在同一瞬间,城楼最高处的战鼓被鼓手抡圆了臂膀,狠狠擂响!沉重、急促、带着金铁杀伐之音的鼓点,瞬间压过了城外的嘶吼,如同滚雷碾过城头,碾过每一个人的心脏!
一个传令兵矫健地跃上墙头最显眼处,双臂高举,将两支浸透了油脂的火把奋力交叉挥舞!明亮的火光在血色夜幕下划出醒目的轨迹。
信号传出!
仿佛星火燎原,寂静的上津城内,各处预先安排好的位置,次第亮起无数跃动的火光!紧接着,在无数双仰望的目光中,数百个特制的、异常巨大的孔明灯,从城中各个角落,被同时点燃、释放,缓缓升上夜空!
裴玄素就近看着身旁不远处的墙头,几个士兵正小心地控制着绳索。那孔明灯的灯罩以加厚的楮皮纸制成,异常坚韧,灯罩四面,都用浓墨朱砂绘制着巨大的、结构复杂的符咒。灯下的竹筐内,燃烧着特制的混合燃料,火光稳定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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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灯并未完全放飞,而是用浸过水的坚韧麻绳系住,升到离地十余丈的高度便悬停住,如同一颗颗被拴住的、发光的星辰。
片刻之间,数百个这样的符咒孔明灯遍布上津城上空!它们并非杂乱无章,靠近城中心的灯阵密度更大,悬停得也更高一些。
远远望去,仿佛给整座上津城罩上了一个由符咒明灯构成的、光华流转的巨型保护穹顶!柔和而稳定的光芒自上而下洒落,虽不能完全驱散血月的妖异,却带来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属于人间的暖意与希望。灯罩上的符咒在火光映照下微微闪动,散发着无形的镇煞之力。
裴玄素与廖怀谦无暇多欣赏这奇景,两人迅速转身,伏在冰冷的城垛后,目光如鹰隼般投向城外。
血月的光芒让远处的黑暗不再那么纯粹。那片猩红“光点”的海洋,此刻看得更加清晰——无边无际,密密麻麻,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只赤骸妖饥渴的眼睛。
非人的嘶吼声汇成一片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狂潮,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它们焦躁地原地踏动着,利爪从指缝中伸出又缩回,摩擦着地面或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如同无数把出鞘的、渴望饮血的利刃,在黑暗中反复磨砺。
它们在等待。等待血月完全成型,等待那可能存在的“守护之力”被彻底压制或消散的瞬间。
就在这时,远处赤骸妖群的前方,两道格外醒目的光芒陡然跃出!
一道是幽冷狂暴的蓝色——正是那头曾在铁箍云峰出现过的蓝色巨狼!它昂首立在一处高坡上,周身蓝色毛发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口中喷吐着肉眼可见的冰寒白气。
另一道,则是炽烈灼目的赤红——那是一头身形毫不逊于蓝狼的红色巨狼!它通体仿佛由流动的火焰或熔岩构成,每一步踏下,周围的草木都在高温下瞬间焦枯冒烟,空气中传来噼啪的灼烧声。
一冰一火,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凶厉无比的气息,如同两把尖刀,抵在了上津城的咽喉。
“蓝狼和……红狼。” 裴玄素的心沉了下去,“看来,那三个回鹘萨满,都到了。” 他的目光在红蓝光芒交织的边缘搜寻,果然,隐约看到另一团更为深沉、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那是第三头,黑色腐尸巨狼。
三头巨狼成品字形而立,如同三尊来自地狱的魔神雕像。它们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赤骸妖狂潮。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拉长。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那来自城墙之外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怖压迫感。血月在一点点变得圆满、变得猩红刺目。孔明灯的光芒在头顶静静燃烧。
决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