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别离。

天人幽冥 月海神隐 6830 字 2025-07-30

韩幼娘抬手在珠儿发顶轻轻摩挲着,指尖带着温润的暖意,无声安抚着仍在啜泣的少女。

一旁的陈明乾上前一步,温声说道:“婉君娘子,瞧你无事便好。如今二老的后事尚有诸多繁杂事宜,还要辛苦你多费心了。”

裴婉君抬眸望去,眼中虽含着悲戚,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然:“阿兄放心,婉君定会拼尽全力,让二老走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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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张天童始终静立在旁,衣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双目半阖,神色淡然,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笼罩在侧。

守夜时,裴婉君陪着珠儿跪在灵堂前。珠儿望着阿翁阿婆的棺材,眼泪又忍不住滚落。裴婉君强忍着悲恸,眼眶却也湿了一片。

深夜,通文叔过来换她们去歇息。两人起初不肯,通文叔劝道:“明日还有一堆事要忙,不歇息好,哪有精神应付?”她们这才谢过通文叔,回房歇下。张天童和陈明乾在另一间房歇息,韩幼娘和她俩在一个屋。

裴婉君哄着珠儿躺下,给她盖好被子,才转向韩幼娘,轻声问:“幼娘阿姐,你们师徒要往哪里去?”

“蜀地。”韩幼娘答道。

裴婉君心头一喜,忙问:“不知能否带我们一同上路?”

“你们?”韩幼娘略感疑惑,却没多问,只朝屋外瞥了眼,“这事你得问我师父。不过你与他相识,想来应是没问题的。”

裴婉君看向房门,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天刚蒙蒙亮,村头的鸡才叫过第一遍,珠儿家的小院就已站满了人。村正背着手在院里踱了两步,沉声点了几个名字,将人手分做两拨。

院中那两口漆黑的棺材静静停放着,晨露打湿了棺木边缘,透着一股沉沉的寒意。

裴婉君紧紧挨着珠儿站着,指尖冰凉,却用力攥着珠儿的手。旁边几个邻家婶子红着眼圈,手里攥着刚折的柏枝,谁也没先开口。

“时辰到了,上路吧。”村正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几分沙哑。

两拨人依言上前,稳稳抬起棺材。沉闷的脚步声碾过院外的道路,往村后的山上走去。珠儿和裴婉君跟在后面,脚步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当棺材被抬上山,两口棺材稳稳安置进墓坑内。东柱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开始忙活。其他人也不闲着,搬石担土。

一时间,斧凿声、刨土声混着山风传来。不过半日功夫,一座新坟便立在了向阳的坡上,黄土还带着湿润的气息。

坟前点起了白烛和青香,火苗在风里微微摇晃,烟丝一缕缕飘向天际。珠儿“咚”地跪在坟前,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阿翁清晨递来的热粥,阿婆坐在门槛上给她梳的辫子,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暖,此刻都成了扎心的针。

“阿翁……阿婆……”她终于哭出声来,一开始是压抑的哽咽,转眼就成了撕心裂肺的恸哭,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裴婉君跪在她身侧,泪水早模糊了视线,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旁边的村民们都红了眼,几个老人别过头去抹泪,年轻些的也低着头沉默。有婶子看着珠儿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凑在一起低声叹气:“这孩子,以后可怎么过啊……”

哭了许久,珠儿的声音都哑了。几个婶子走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孩子,别哭了,二老看着也心疼。”“好好活着,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念想。”

她们小心翼翼地将珠儿和裴婉君扶起,两人膝盖早已跪得发麻,起身时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只得靠着旁人的搀扶,踉跄着站在一旁,裤膝上还沾着泥土,脸色因悲戚与久跪显得有些苍白。

通文叔一步步挪到新垒的坟前,“咚” 地一声跪下,双手按在冰凉的坟土上,浑浊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他哽咽着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叔老婶子,你们就安心去吧…… 家里的事有我们呢,珠儿我会照看着……” 话语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哭声,在旷野里格外揪心。

其他人也陆续上前,有的深深鞠躬,有的在坟前默立片刻,低声说着最后的道别,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哀伤。

随后,几个婶婶一左一右挽住珠儿和裴婉君的胳膊,轻声劝慰着,慢慢扶着她们往村里走去。两人脚步虚浮,不时回头望向那座新坟,泪水又忍不住滑落下来。

珠儿看着那座在风里孤零零的新坟,像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剪影。风卷起她的衣角,也卷走了她最后一点孩子气的依靠。

日头已过正午,珠儿家门前的空地上,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午饭场景已散去大半。

邻里们大多已告辞,只留下几位相熟的叔叔婶婶,正默默收拾着碗筷桌凳,将屋内屋外归置妥当,动作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沉寂。

内屋里,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裴婉君坐在床沿,珠儿小小的身子偎在她怀里,头轻轻靠在她肩头,时不时一阵难以抑制的抽泣,温热的泪水早已浸湿了裴婉君身上那件素净的孝衣。

一旁的妮子紧紧攥着珠儿的手,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像兔子眼,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裴婉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珠儿柔软的头发,她自己那双哭肿的眼睛里,泪水也又一次悄然涌了上来。

院中的议论声隐隐传来。众人围在院子里,脸上都带着愁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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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童师徒三人坐在堂屋门口,张天童端着茶杯,慢慢啜饮着,目光沉静;陈明乾则望着院中议论的人们,若有所思;韩幼娘百无聊赖地捏着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意画着圈圈,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这时,村正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堂屋方向,开口道:“珠儿这孩子,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大家看,该怎么安置才好?”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说话。倒是妮子的阿娘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恳切:“村正,要不就让珠儿到我家去吧。妮子跟珠儿打小要好,姐妹俩感情深,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合适得很。”

旁边几位也纷纷点头附和,“是啊,妮子阿娘心善,珠儿去了错不了。”

村正却皱了皱眉:“话是这么说,可安贵如今在蜀地从军,这么大的事,总得让他知晓。通文,你等下写封信,给安贵寄去,把情况跟他说说。”

“哎,好。”通文叔应道。

一旁一个中年汉子却皱起了眉,迟疑着开口:“可……这都五年了啊。安贵除了偶尔有书信来,一次家都没回过。这兵荒马乱的,怕是……”

“哎,说什么呢!”村正立刻打断他,沉声道,“别胡思乱想,先把信寄出去再说。”

说话间,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院子,为首的年轻人快步上前,向着正与众人议事的村正躬身道:“阿爷,信使来了。阿娘让我来问您,村里可有要托送的书信?”

村正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来得正好!通文,你快写封信让信使捎出去。”

“好嘞!” 通文叔应声从凳子上起身,刚要迈脚往家走,却又猛地顿住脚步,“等一下。”

他转身快步走进堂屋,在里间门口站定,扬声问道:“裴娘子,你先前不是有书信要送吗?信使就在院中,你把信拿来,我替你交给他。”

裴婉君在屋内听得通文叔的声音,将怀中的珠儿轻轻托付给身旁的妮子照看,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出屋来。

“多谢通文叔提醒,这点小事我自己去便是。” 她轻声说道,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哀戚。

通文叔引着她走到院中,先对那年轻人身旁的信使拱手道:“这位娘子有信要托送。” 接着又补充,“劳烦信使稍候,我这就回家写封信。” 说罢转身快步往自家方向走去。

那信使看向裴婉君,拱手道:“娘子有信要送?直接交给我便是。”

裴婉君抬手入怀,指尖触到那封早已写好的书信,轻轻将其取出。她抬手欲递,手腕却在半空中骤然停住,信封边缘被指尖捏得微微发颤。

信使见她动作凝滞,眼中不由浮起几分疑惑,定定望着她。

裴婉君低头凝视着手中的书信,封面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她忽然转身望向堂屋方向,目光掠过门口静立的张天童师徒三人,眸中倏地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指尖猛地用力,信封一角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她缓缓收回手,将书信重新按回怀中,对信使轻声道:“不必了,这封信我不送了。”

信使眉头微蹙,好心提醒:“娘子可想好了?今日若不托我送出,下次再来村里可要等一个月后了。”

裴婉君脸上掠过一抹决绝,摇头道:“不必了,多谢信使好意。”

村正与周围的村民都面露困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猜不透这位娘子为何突然变了主意。

院子里的风卷起几片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更添了几分莫名的沉寂。

裴婉君转身走到了张天童马面前。“张叔叔。”她轻轻唤了一声,话音未落,“噗通”一声,竟直直跪在了张天童面前。

张天童一惊,连忙放下茶杯想去扶她:“婉君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裴婉君却不肯起,仰头望着张天童,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听闻张叔叔要去蜀地,婉君斗胆,恳求张叔叔带上我和珠儿。珠儿的阿翁阿婆,是婉君的救命恩人,如今却因我遭此横祸……”

她顿了顿,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婉君知道这个请求强人所难,可若能带上我们,婉君愿为张叔叔做牛做马,鞍前马后,报答这份恩情!”

张天童闻言,眉头微蹙,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韩幼娘。

韩幼娘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把脸扭向另一边,眼神飘忽地望着远处的墙角,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张天童缓缓直起腰身,原本静立的身影陡然生出一股迫人的气势,他沉声道:“你既知强人所难,却偏要开口求我。幼娘已出手救了你们性命,这份恩情尚未报答,如今又要我护送你们远赴蜀地 —— 于我而言,这又有何益处?”

裴婉君迎上他的目光,眸中倏地闪过一丝狡黠,唇角微扬道:“我听闻张叔叔向来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可若连护送两个弱女子都觉艰难,只怕您心中的社稷大事,终究不过是南柯一梦吧?”

“嘶 ——” 韩幼娘与陈明乾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两人紧张地看向师父,大气都不敢出,只觉院中空气瞬间凝固,连心跳都悬在半空。

张天童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滞,随即冷哼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和从前一样,还是这般伶牙俐齿。”

他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也罢。只是漫漫长路风霜苦寒,可比不得你家中的高床软枕,你可要想清楚了。”

裴婉君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连忙向张天童深深一拜,声音带着难掩的欣喜:“多谢张叔叔!” 说罢才直起身来。

“等一等!” 村正与几位乡亲见状连忙走上前来,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脸上满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