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引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298 字 5个月前

然后,我走到榻边,闭上眼睛,将手虚悬在焦尸上方,尽量摒除杂念,去“感受”那团冰冷的白雾。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

只有一种感觉——冷,无边无际的冷,冷得深入骨髓,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洁净”感,仿佛这魂魄被那场大火烧掉了一切污浊,只剩最核心的……一点执念?

我尝试着将意念传递过去:“姑奶奶……您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想要个什么样的容貌?”

那团白雾微微波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细微、飘忽、却异常清晰的意念,像一根冰针,轻轻刺入我的脑海:

“……镜子……”

“……我要……照镜子……”

“……画皮……画一张……最好看的皮……”

“……爷说……我笑起来……最好看……”

镜子?画皮?笑起来最好看?

这执念……似乎不是对生前某件事的遗憾,而是对“容貌”本身近乎偏执的渴望?

我睁开眼,看着那焦黑可怖的遗容,心里犯了难。

这可比修补泡胀的脸、抚平怨愤的嘴角难上千百倍!这几乎是要凭空“造”一张脸出来!

可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嬷嬷悲戚的眼神,还有这魂魄奇异的状态,都让我难以拒绝。

我叹了口气,对那白雾低声道:“姑奶奶,我尽力。但您得帮我,让我‘看见’您想要的模样。”

我拿起随身带来的妆奁,打开,里面是各色特制的油彩、香粉、胶脂——有些材料,寻常装裹匠根本不会用,甚至闻所未闻。

我挑了点最细腻的、带着珍珠光泽的粉底,混合了特制的透明胶脂,开始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焦尸那尚算平整的额骨部位。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僵硬、粗糙。

可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那焦黑皮肤的刹那,那团白雾突然翻涌起来!

一股冰寒的气息顺着我的指尖,猛地钻了进来!

我浑身一激灵,眼前骤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抚过光可鉴人的红木梳妆台。

一面模糊的西洋玻璃镜,镜中映出一张白皙的、眉目如画的侧脸,嘴角含着温婉的笑意。

还有……火光!突如其来的、张牙舞爪的赤红火焰,吞噬了精致的纱帐,逼近那张惊恐的脸……

画面戛然而止。

我喘着粗气,收回手,指尖冰凉。

那白雾似乎平静了一些,传递来的意念带着催促。

我明白了,她要的,是火焚前那张“最好看”的脸。

我稳了稳心神,开始凭感觉和那点破碎的画面,调制肤色,勾勒眉形。

说来也怪,一旦我开始动手,那白雾就变得异常“温顺”,甚至主动将一些细微的感知传递给我——这里应该再白皙一点,那里应该有一点自然的红晕,眉毛的弧度要柔和,眼角要微微上挑显得妩媚……

我像是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又像是与另一个存在共同执笔的画师,手下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大胆。

煤油灯的光晕下,焦黑的颅骨上,渐渐“生长”出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梁,柔和的颧骨……

我用细笔蘸了最黑的黛,描画出弯弯的眉。

用胭脂调和了透明胶,点染出饱满的唇。

没有参照,全凭感觉和那股冰冷意念的指引。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彻底黑了,雪终于簌簌地下了起来。

我浑身被一种奇异的兴奋和冰冷交织着,额角渗出细汗,却感觉不到累。

终于,当最后一笔唇线勾勒完毕,我后退一步,看向锦榻。

小主,

煤油灯的光,昏黄地笼罩在那张新生的“脸”上。

肤光胜雪,眉目含情,嘴角噙着一丝温婉羞涩的笑意,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去的美人,哪有一丝一毫火焚的痕迹!

甚至比我能想象出的最美貌的女子,还要美上三分,那是一种不似活人的、毫无瑕疵的、精致到极点的美。

连我自己都看呆了,不敢相信这出自我的手。

那萦绕的白雾,不知何时已完全收敛,紧贴在那张新画的“脸”上,仿佛与之融为一体。

整个房间,那股冷冽的松针香气,似乎也浓郁了一点点。

成功了?

我松了口气,擦了把汗,心中竟也有些自得。

看来我这“鬼妆师”的名头,还真不是白叫的。

我朝那“睡美人”微微颔首,低声道:“姑奶奶,妆成了。您……可还满意?”

没有回应。

那张脸静静躺着,唇角那丝笑意,在晃动灯影下,似乎……更深了些?

我以为是错觉。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嬷嬷端着一碗热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当她抬头看到锦榻上那张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咣当”一声,手里的茶碗摔得粉碎!

她眼睛瞪得几乎裂开,脸上血色褪尽,像是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张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嬷嬷?”我疑惑,又有些不安,“可是……有哪里不妥?”我以为是我画得不符合生前面容。

嬷嬷猛地倒退两步,背脊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