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这故事,出在大明永乐年间,与那紫禁城的金碧辉煌背对着,专讲那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保管让您听得脊梁骨发凉,回头瞅自家门栓都得检查三遍。
鄙人金磐,吃的是营造饭,端的是祖师爷鲁班传下的手艺,在应天府匠作圈里也算小有名气。经我手画的亭台楼阁,不敢说巧夺天工,那也得是严丝合缝,风雨不侵。我这人没啥嗜好,就爱琢磨个机关消息,寻常锁头在我眼里跟孩童玩具似的,朋友都笑称我长了双“穿墙眼”,生了副“撬锁手”。
那一日,秋雨绵绵,我正在自家小院里琢磨一个新式榫卯,门上铜环被叩得又急又响。开门一瞧,是个面生的精瘦汉子,蓑衣斗笠,神色仓惶,眼珠子却亮得瘆人。阁下可是金磐金师傅?小人顾尧,我家主人有请,一桩极精巧的机关活儿,非您出手不可。
我擦擦手,打量着来人。这顾尧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不像寻常仆役,倒像个练家子。什么活儿?在哪?酬劳几何?
活儿……不好说,得亲眼见。地方不远,就在城西废园。酬劳……顾尧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锦囊,倒出三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金珠,光泽夺目,先付三成定金,事成之后,另有十倍于此。
我眼皮一跳。好大的手笔!这哪是请匠人,简直是请祖宗。心里那点警觉被金珠的光晃得有些模糊,但更多的是好奇。什么样的机关,值这个价?
贪念和痒处一起被挠着,我收拾了几样随身工具,跟着顾尧便出了门。七拐八绕,钻进一片荒废的园林。秋雨打残荷,满目萧瑟,唯有园子深处,孤零零矗立着一座石砌的八角小楼,门楣上无匾无联,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阴冷。
就是此处,顾尧在楼前站定,主人就在里面等您。他侧身让开,脸上没什么表情。记住,主人只与懂行的人谈。
我点点头,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昏暗,反而点着几盏长明灯,照得四下纤毫毕现。可这光亮,却让眼前的景象更显诡异。
楼内空荡荡,既无家具,也无陈设,只有光秃秃的石壁和打磨得能照见人影的青砖地。正对着门的墙上,嵌着一扇紧闭的、黑沉沉的铁门,门上无锁,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凹槽和凸起,像一副复杂到极致的立体棋局。
一个穿着锦缎袍子、背对着我的身影,正站在铁门前,仰头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留着三缕长髯,眼神温和,嘴角带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着虚飘飘的。金师傅,久仰。在下姓朱,恭候多时了。
朱老爷,我拱手,您这楼……挺别致啊。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周,最后落在那扇铁门上。您要解的,是这扇门?
朱老爷抚掌轻笑,不愧是行家,一眼便看出关键。他走到铁门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凹凸的机关,这扇‘九宫玲珑锁’,乃前朝异人耗费心血所制,据说内藏乾坤。我偶然得之,却苦无开启之法。素闻金师傅精于此道,特来相请。
我凑近细看。这锁确实精巧绝伦,那些凹槽深浅不一,凸起形状各异,有方有圆,有棱有角,彼此咬合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更让我心惊的是,这铁门的材质非比寻常,触手冰凉刺骨,细看之下,表面竟有极其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时隐时现。
这不是普通的铸铁。我心里嘀咕,面上却不露声色。朱老爷,开锁不难,但需得知道,门后是何物?万一放出什么不该放的……
朱老爷笑容不变,门后不过是在下一间小小的藏珍室,放些祖传的顽物罢了。金师傅尽管放手施为,一切后果,朱某承担。
话说到这份上,又有金珠在前,我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取出随身带的探针、薄刃、钩尺,开始研究这“九宫玲珑锁”。起初进展顺利,我很快摸清了几个基础榫卯的联动规律,咔嚓几声轻响,锁内传来机括转动的悦耳声音。
朱老爷在旁边看着,呼吸似乎急促了些。
就在我触碰到核心一处莲花状的凸起时,异变突生!
那凸起猛地向内一缩,铁门上所有暗红色纹路骤然亮起,如同血脉贲张!紧接着,整座八角小楼,不,是我们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巨石碾过的隆隆巨响!
我骇然回头,只见我们来时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一道不知从何处降下的厚重石闸,轰然封死!门闸与门框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朱老爷!这是何意?我厉声喝道,手已摸向腰间的工具袋。
朱老爷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狂热与恐惧的扭曲神情。何意?金师傅,恭喜你,你已经成功触发了‘锁魂殿’的第一重机关。他声音干涩,这从来不是什么藏珍室……这是一场试炼!一场只为最聪明的机关师准备的,生死大逃杀!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中计了!这姓朱的根本不是要找什么宝贝,他是要把我困死在这里!那金珠,是买命钱!
小主,
你究竟想干什么?我一边喝问,一边急速观察四周,寻找可能的生路。
朱老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我想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他猛地撕开自己的锦缎袍子,露出胸膛。我瞳孔骤缩!只见他心口位置,皮肤下面,竟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与那铁门材质相同的、带有暗红纹路的金属片!那金属片仿佛活物,边缘延伸出无数细小的红色丝线,深深扎进他的皮肉,随着他的心跳微微搏动!
看见了吗?朱老爷眼神疯狂,十年前我误入此地,触动了机关,被这‘锁心扣’噬体!它给我寿命,给我这楼里部分机关的操控权,却也把我变成了它的囚徒!只有找来真正的机关大师,解开全部九重锁,到达核心,我才能脱困!否则……他脸上肌肉抽搐,每到月圆,这东西就会吸食我的精血,痛不欲生!你是第三个!
第三个?前两个呢?
朱老爷惨然一笑,指了指地面。我低头,借着长明灯的光,才发现光洁的青砖缝隙里,浸着些难以察觉的、深褐色的污渍。空气里那淡淡的、似有似无的腥气,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这是个疯子,还是个被邪门机关控制的疯子!
没等我多想,脚下地面猛地一震!紧接着,四周光秃秃的石壁上,悄无声息地滑开了八道窄门,每道门后都是一条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甬道。与此同时,头顶传来机括转动声,我抬头一看,只见楼顶正中,缓缓降下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锋利铜片组成的莲花状结构,花瓣边缘寒光闪闪,正对着我们所在的位置,缓缓旋转着压下!
时间不多了!朱老爷尖叫道,选一条路!每条路都有不同的机关陷阱,也有解开下一道锁的线索!只有到达最后的‘枢机室’,才能停下这一切!记住,有些路,是死路!
他话音未落,已抢先冲向最近的一条甬道,身影瞬间没入黑暗。
我咒骂一声,看了眼头上越来越近的“刀片莲花”,又扫过那八道如同巨兽喉咙的入口。冷静!金磐!你是吃这碗饭的!慌就死定了!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速观察。八条甬道入口看似一模一样,但细微处有差别:地面尘土痕迹、门楣磨损程度、甚至空气流动带来的微弱风声……第三条!那里有极淡的、不同于陈腐气息的金属润滑油脂味,而且地面有几道新鲜的、并非尘土的划痕,很可能是之前闯入者或朱老爷自己匆忙中留下的!
赌了!我一头扎进第三条甬道。
甬道内漆黑一片,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亮。我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墙壁潮湿冰冷,布满滑腻的苔藓。没走几步,脚下忽然一空!
幸亏我一直小心翼翼,脚底感觉不对立刻后仰,手中探针往前疾点!咔嚓!探针似乎点中了什么硬物,借力一荡,落回实地。火折子往下照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落脚处,是一片翻板陷阱,下面黑黢黢的,插满了锈迹斑斑的、朝上的铁刺!探针就钉在翻板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卡榫上。
好险!我小心翼翼绕过陷阱,继续前行。接下来又遇到了悬空的摆锤、冷不丁射出的弩箭、喷出腐臭毒烟的孔洞……全靠眼疾手快和对机关原理的熟悉,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地方简直就是个立体的杀人作坊!
终于看到前方光亮变强,似乎到了甬道尽头。我刚要松口气,忽然听到旁边石壁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不好!我本能地向侧面扑倒!
“嗤嗤嗤!”数支短矢擦着我头皮飞过,钉在对面墙上,箭头发黑,显然淬了毒。
还没完!我扑倒的地面,砖石突然下沉!又是一个陷阱!这次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随着下陷的砖石一起坠落!
砰!重重摔在下方一个狭窄的平台上,摔得七荤八素。火折子脱手熄灭,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我摸索着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这里是什么地方?空气不流通,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铁锈味。我摸向腰间,还好工具袋还在。重新吹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出周围景象。
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除了我掉下来的那个洞口,别无出路。正对面墙上,嵌着一面铜镜,镜面斑驳。镜子下方,有个巴掌大的小孔。
又是机关?我凑近镜子,镜中映出我狼狈不堪的脸。等等……镜子里的我,表情似乎……和我有点不同?我皱眉,镜中的我也皱眉,但嘴角那一丝细微的弧度……我明明没笑!
我心头一寒,仔细看去。镜中影像似乎慢了一点点,而且眼神……更加冰冷,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观察我这个闯入者。
这镜子有古怪!我移开目光,看向那个小孔。孔洞边缘光滑,里面黑乎乎的。我犹豫了一下,将小指慢慢伸进去探了探。
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光滑的凸起,像是个按钮。我轻轻按了下去。
小主,
“嘎吱——”
铜镜旁边的石壁,突然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上的狭窄石阶。同时,铜镜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镜中那个“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极其诡异瘆人的笑容,然后影像慢慢淡去,镜面恢复成普通的斑驳铜镜。
我头皮发麻,不敢再看,赶紧爬上石阶。石阶盘旋向上,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方出现光亮。我爬出去,发现自己回到了八角楼的一层,但位置不同,是在那扇铁门的侧面。铁门依旧紧闭,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青铜匣子。
朱老爷不在,想必走了别的路。
我打开青铜匣子,里面没有钥匙,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至极的图谱,正是那“九宫玲珑锁”第二重变化的解法!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以血为引,触机而发。
血?我看看自己的手,刚才摔倒擦破了几处。难道要用活人血?
没时间细想,头顶那“刀片莲花”又下降了不少,离头顶不足一丈,旋转带来的风声已经清晰可闻。我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铁门上一处毫不起眼的菱形凹槽里。
鲜血渗入,铁门上的暗红纹路再次亮起,但这次温和了许多。我按照羊皮图谱的指示,快速拨动几处关键的凸起。咔嚓、咔嚓、咔嚓……一连串复杂但有序的机括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