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魂不附体,放下托盘,逃也似的退出来,连礼节都忘了。
那一夜的电闪雷鸣,在我听来,都像是无数细碎的、来自“缝隙”另一侧的窃窃私语和抓挠声。
第二天,我发现我戴了多年的、娘亲求来的护身桃木小符,不见了。
怎么找也找不到,仿佛昨夜那一道闪电,把它从我脖子上“震”没了,震进了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
我终于确信,这罗隐绝不是普通的怪客。
小主,
我把我的恐惧,连同老秀才的“隙间人”猜想,一股脑告诉了掌柜的万金来。
万老板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胆子却不小,他皱着眉头抽了半天水烟袋,末了,磕掉烟灰:“阿禾,眼瞅着就是七月半了。鬼节前后,阴阳气浊。咱这样,你机灵,再多留神。我也去托托道上的朋友,打听打听这姓罗的根脚。若是寻常怪癖也就罢了,若真是……真是啥不干净的东西占了客店,扰了生意根基,咱也得有个打算。”
有了掌柜的默许,我观察得更肆无忌惮,也更深地陷入了恐惧的泥潭。
我发现,罗隐的“薛定谔在线”状态,似乎有规律可循。
月圆前后,他的“存在感”最强,几乎每日都能见到他坐在窗边,字条也少。
而月晦无光的那几天,他几乎完全“隐形”,字条出现的频率却最高,内容也越发古怪,开始出现一些意义不明的词语,比如“核对边界”、“安抚湍流”、“对面信号减弱”等等。
他还开始频繁地让客栈帮忙“接朋友”。
可接来的所谓“朋友”,一个个都透着邪性。
有面色惨白、全程一言不发、走路轻得像飘的老者。
有眼神锐利、四处打量、手指不停在袖中掐算的中年道士模样的人——虽然掌柜的说过不要和尚道士,但这人没穿道袍,只算“模样”。
还有一次,接来一个戴着帷帽、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那人进了“听潮阁”不到一炷香就出来,留下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我偷偷瞥见,那人离开时,帷帽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的下巴皮肤,竟然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裂纹!
这些人来了又走,都与罗隐一样,带着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隔离感”。
他们似乎构成了一个隐秘的、流动的、存在于我们常识边缘的“圈子”。
而我们的“四海升平”客栈,不知不觉,成了这个“圈子”的一个临时“节点”或“驿站”。
七月十三,鬼节前夕。
傍晚时分,罗隐的那只竹筒里,再次“吐”出一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凌乱、急切,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余韵:
“亥时三刻,码头正东第三座废弃货仓,蓝灯笼为记,接‘归客’一位。事关紧要,务必亲往,静候勿扰。若见异状,勿视,勿听,勿言,速返。”
纸条下方,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像是符箓又像是扭曲地图的图案。
掌柜的拿着这张纸条,脸色阴晴不定,半晌,他把纸条递给我,又塞给我一把用红绳缠着铜钱的旧剪刀:“阿禾,你跑一趟。时辰、地点记清楚。把这剪刀揣怀里。记住纸条上的话,看见蓝灯笼就等,别的,一概不管!若有不对劲,撒丫子就跑,别回头!”
我知道,掌柜的这是既不想得罪罗隐这尊不知是神是鬼的“财神”,又怕真惹上大麻烦,让我去探路。
我捏着纸条和剪刀,怀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趁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码头东头那片荒废的货仓区摸去。
那里远离主码头,荒草萋萋,废弃的货仓像一群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骨骸,散发着木材腐烂和河水腥膻的混合气味。
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
我找到第三座货仓,它比其他更破败,半边屋顶都塌了。
就在那黑黢黢的仓门口,果然,晃晃悠悠地挂着一盏灯笼!
但那灯笼的光,绝非寻常的烛火或油灯光芒!
那是一种极其幽暗、极其诡异的……蓝色!
不是天蓝,不是海蓝,而是一种仿佛凝结了最深沉夜露与墓穴寒气的“鬼蓝”!
光晕很小,只能勉强照亮门口方寸之地,光线仿佛有重量,沉沉地压在地上,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让周围的阴影显得更加浓稠、更加蠢蠢欲动。
我按纸条所说,在距离仓门十几步远的一堆废弃木料后蹲下,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盏蓝灯笼和黑洞洞的仓门。
怀里那把剪刀,被我的冷汗浸得又冷又滑。
时间一点点流逝,码头远处隐约的喧闹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
只有近处河水拍打朽木的哗啦声,和草丛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格外刺耳。
亥时三刻到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蓝灯笼静静亮着,货仓死寂无声。
我腿蹲麻了,心里开始打鼓,莫非是罗隐耍我?或者我来错了地方?
就在我几乎要松懈下来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盏蓝灯笼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起来!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曳,而是像一颗濒死心脏的抽搐,忽明忽灭,频率快得惊人!
伴随着光芒闪烁,货仓深处,传来一阵声音!
那绝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像是无数片极薄的金属在高频震颤摩擦,又像是千万只湿滑的触手在黏腻的腔体里疯狂蠕动,中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如同破损风箱拉扯的嘶嘶气流声!
小主,
这声音直接钻进脑子,让我恶心得想吐,太阳穴突突狂跳!
紧接着,那黑洞洞的仓门口,光线扭曲了一下。
一个“东西”,从里面“流”了出来。
我无法准确描述它的形态。
它没有清晰的轮廓,更像是一团不定形的、不断翻涌的浓稠阴影,边缘处闪烁着和蓝灯笼同源的、极其微弱的诡谲蓝光。
它“移动”的方式,不是走,也不是飘,而是如同粘稠的液体般,贴着地面“蠕行”而过,所过之处,荒草瞬间枯萎、焦黑,发出细微的嗞嗞声,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它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了沼泽底的腐败、陈旧铁锈的腥气,还有一种……属于绝对“空洞”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气息。
这就是“归客”?
我吓得魂飞天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尖叫出声。
我想起纸条上的警告:勿视,勿听,勿言!
我猛地低下头,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捂住耳朵!
可那可怕的蠕动声、嘶嘶声,还有那股冰冷恶臭,依旧无孔不入地侵袭着我的感官。
我能感觉到,那团“东西”似乎在我藏身的木料堆附近……停顿了那么一瞬。
一股难以言喻的、被某种超越理解的视线“扫描”过的惊悚感,掠过我的全身,让我每一个毛孔都炸开,血液几乎冻结。
好在,那“东西”似乎对我这微不足道的“杂质”不感兴趣。
几秒钟后,那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感消失了,蠕动声和嘶嘶声也朝着码头主街的方向,渐渐远去。
我瘫在木料堆后,不知过了多久,才敢慢慢松开手,睁开眼睛。
蓝灯笼已经熄灭。
货仓恢复了死寂。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恶臭,和那片被“灼”出的焦黑草径,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噩梦。
我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回了“四海升平”。
我把见到的恐怖景象语无伦次地告诉了掌柜的。
万金来听完,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他看着我怀里那把已经断成两截的红绳铜钱剪刀,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事……咱兜不住了。阿禾,你今夜就搬去账房那边挤挤。明天……明天我去请人。”
第二天,鬼节,七月十四。
掌柜的果然请来了一个人。
不是和尚道士,而是一个干瘦矮小、满头白发编成无数细辫、穿着五彩斑斓补丁衣的老太婆,手里提着一串用各种兽骨、牙齿、彩色石子穿成的古怪项链。
人们叫她“虫婆”,是运河两岸跑船的、码头扛活的这些边缘人嘴里,流传的某种“巫祝”,据说能沟通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虫婆在客栈里外转了一圈,尤其在“听潮阁”门外停留了很久,闭着眼睛,鼻子不停抽动,像在捕捉空气中细微的气味。
最后,她来到面色凝重的掌柜面前,摇了摇头,用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的声音说:“万老板,你这店,招了‘过路客’了,还不是一般的过路客。他们不是鬼,不是妖,是‘对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