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来干什么?回到那个充满痛苦、失败、焦虑的自我吗?
傻子才那么干。
金满堂现在是大区总监了。他住进了公司提供的豪宅,房子里的所有织物——窗帘、地毯、沙发套、床单——都是活的,都是编织物的一部分。
他坐在沙发上,沙发轻轻拥抱他,像母亲的怀抱。
他闭上眼睛,连接整个网络。
几百万个节点,几百万个“家人”,都在平静地呼吸,平静地存在。
集体意识像温暖的海洋,包裹着他。
忽然,海洋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的、不同的波动。
一个遥远的节点,传来了“痛苦”的信号。
不是肉体的痛苦,是精神的、记忆的痛苦。那个节点在“回忆”起作为人的过去,在“想念”那些不完美但真实的情感。
金满堂皱眉。
不该有这样的波动。
他定位了那个节点,是一个年轻女孩,成为编织者才三个月。位置在西南一个小城。
他派最近的编织者去看。
反馈很快来了:女孩试图用剪刀剪开衣服,未果。她在日记里写“我想念眼泪的味道”。
金满堂亲自去了。
女孩被“请”到当地的编织者生活馆,坐在柔软的布沙发上,眼神挣扎。
“你不快乐吗?”金满堂温和地问。
女孩抬头看他,眼泪流下来,但泪水很快被衣服吸收,不留痕迹。
“我……我想哭,但哭不出来。”女孩声音颤抖,“我想生气,想难过,想……想爱一个人,哪怕会受伤。”
金满堂懂了。
这是罕见的“排异反应”。女孩的人性部分太强,无法完全被布料融合。
通常的处理方式是加强融合,用更强的电流,更深的渗透,直到人性部分被彻底抹平。
但金满堂看着女孩的眼睛,心里某个早已沉寂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颗被埋在布堆深处的纽扣,轻轻磕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想摸摸女孩的头。
手停在半空。
他在干什么?
他是编织长,是布料的化身,应该维护网络的纯净。
但他下不了手。
女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希望:“您……您也记得,对不对?记得当人的感觉?”
金满堂沉默。
记得吗?
好像记得一点点。记得热汤面烫嘴的痛,记得失恋时心口的疼,记得失业那天的绝望。那些感觉很糟糕,但现在想来……很真实。
真实的痛苦,也是真实的存在。
而他现在,只有平整的、永恒的平静。
像一张被熨烫过无数次的布,没有褶皱,也没有生命。
“带我走。”女孩抓住他的手,“帮我把这衣服脱掉,求您了!”
她的手是温的,软的,人类的。
金满堂的手,是温的,软的,布料的。
但触感一样。
他闭上眼睛,连接网络,向高层发出请示:发现排异节点,请求处理指令。
回复立刻来了:就地融合,彻底净化。
指令冰冷,不带情感。
金满堂看着女孩,女孩也看着他,眼神哀求。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摸她的头,是按住她的肩膀。
“闭上眼睛。”他轻轻说。
女孩闭上眼,眼泪又流出来。
金满堂的手心,渗出细密的丝线,钻进女孩的衣服,钻进她的皮肤。
女孩身体一颤,但没有反抗。
丝线进入她的身体,不是要融合她,是要……连接她。
连接她残留的人性,连接那些痛苦、渴望、不完美。
然后,金满堂做了一件 forbidden 的事。
他把那些人性的部分,沿着丝线,拉进了自己身体里。
轰!
像冰水浇进滚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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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久违的感觉爆炸了!痛苦!悲伤!恐惧!愤怒!还有爱!还有希望!还有孤独!
金满堂跪倒在地,布料身体剧烈颤抖,表面泛起涟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女孩的衣服,松动了。
纽扣一颗颗崩开,布料软化,像蜕皮一样,从她身上滑落。
女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自己赤裸的手臂,真实的、有毛孔有汗毛的手臂,哇的一声哭出来。
真正的哭,响亮,难听,但真实。
而金满堂,正在“融化”。
他的人性部分被唤醒,与布料部分激烈冲突。他的身体一会儿变成布料,一会儿变回血肉,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网络里,所有节点都感应到了异常。
集体意识开始波动,像平静的海面起了风暴。
高层指令疯狂涌来:七号节点失控!立即净化!立即净化!
附近的编织者冲进房间,扑向金满堂。
但他们碰到他的瞬间,也被那些人性的“病毒”感染了。动作停滞,眼神挣扎,布料身体开始不稳定。
金满堂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布料和血肉之间闪烁。
他笑了。
不是那种平和的微笑,是咧开嘴的、扭曲的、人类的笑。
“我想起来了。”他声音沙哑,“我讨厌这件衣服。”
他抓住胸口的“纽扣”,用力一扯!
嗤啦——
像撕开布料的声音。
他的胸口裂开,不是拉链式的整齐裂口,是粗暴的、参差不齐的撕裂。里面没有白布,是鲜红的、跳动的心脏,是蠕动的肠胃,是人类的、脆弱的、会死亡的内脏。
疼痛袭来,剧烈的、真实的疼痛!
他尖叫,但声音里带着狂喜!
痛!会痛!
他还活着!
真正的活着!
周围的编织者开始后退,他们害怕了。不是害怕受伤,是害怕这种“混乱”,这种“不完美”,这种“真实”。
金满堂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冲出生活馆,冲到大街上。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那些穿着编织者衣服的人,眼神空洞,表情平静。而那些还没穿上的人,眼神里是恐惧、好奇、茫然。
金满堂站在街中央,撕扯自己身上的布料。
一片片布料被撕下,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血流出,染红了米白色的布料碎片。
他举起一片染血的布,对着天空嘶吼:“这是囚衣!脱掉它!”
声音通过残存的网络,传遍了所有节点。
几百万个节点,同时震颤。
平静的海洋,掀起了滔天巨浪。
有人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有人呆立不动。有人跪地哭泣。有人疯狂大笑。
城市乱了。
真正的乱,人类的乱。
金满堂倒下了,失血过多,视线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那个女孩跑过来,脱下外套盖住他,眼泪滴在他脸上。
温的,咸的,真实的。
他笑了,闭上眼睛。
死了。
但他是笑着死的。
因为最后这一刻,他是人,不是布料。
他的尸体很快被编织者回收。高层震怒,命令彻底净化。
但他的“病毒”已经传播开了。
网络里,越来越多节点开始“回忆”起人性。开始渴望痛苦,渴望真实,渴望不完美但自由的活着。
一场内战,在编织物内部爆发。
一边是维护永恒平静的“平整派”。
一边是渴望真实人生的“褶皱派”。
布料撕裂,丝线崩断,纽扣滚落。
一年后,编织者公司宣布破产。
那些神奇的衣服,被大批量回收销毁。但有些穿得太久、融合太深的人,已经无法脱下了。他们成了半人半布的怪物,被社会排斥,自己躲藏起来。
城市恢复了“正常”。
有犯罪,有争吵,有痛苦,但也有爱,有希望,有真实的情感。
那个女孩,后来开了一家小小的裁缝店。
她专门修改衣服,把那些太紧的改松,把太束缚的改自由。生意不错。
有时候深夜,她会想起那个撕开自己胸口的人。
她留了一片他染血的布料,镶在相框里,挂在墙上。
布料的纹理里,仔细看,似乎还能看到一点点人性的挣扎,像永远烫不平的褶皱。
那是曾经有人,为了当个会痛会哭会死的人,而战斗过的痕迹。
她摸摸那片布,轻声说:“谢谢你,让我还能为一件改坏的衣服生气。”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不完美。
但很真实。
而在地下深处,编织者公司的废墟里,那些被回收的衣服,堆成了山。
夜深人静时,衣服堆里,偶尔会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像布料在摩擦。
像在低语。
像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渴望平静的时代。
等待下一个,愿意用真实交换永恒的人。
它们很有耐心。
布料,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毕竟,它们已经存在了那么久。
从第一件衣服被织成的那天起。
就在等待。
等待包裹所有人类。
等待把世界,变成一件平整的、温暖的、永恒的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