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偶(六)

随着人偶的四肢与躯干逐一完成,工作室的中心仿佛凝聚了一个无形的引力场。

秦晔停留在雕像前出神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有时是端着水杯,目光却胶着在那空白的颈部上方,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有时是深夜结束一部分工作后,他会洗净双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对着那无头的完美躯壳,一坐便是很久。

室内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他自己时而平稳、时而紊乱的呼吸声。

他凝视着那属于神明的、完美而优雅的轮廓线条,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内蕴的、非人的力量在玉石下搏动。

他的思绪纷乱芜杂,不再纯粹,夹杂着信仰的虔诚、艺术的偏执、乃至一丝近乎病态的迷恋。

如同嘈杂的电流,通过那无形的信仰纽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祂的困惑日益加深。

这个名为秦晔的信徒,实在古怪。

他并不像远古那些匍匐在祂座下的子民,虔诚地祈求风调雨顺、部落强盛、个人长寿或战役胜利。

那些欲望直接、鲜明,如同猎猎旌旗,易于理解。

而秦晔的“祈祷”,却总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些关于“自我投射”、“审美认同”、“存在意义”的思考,在越看来,如同观察一团不断变幻形状、色彩迷离的迷雾。

还有那些偶尔闪过的、带着温度与隐秘渴望的念头,更是让这位神明感到费解。

秦晔这复杂、矛盾、甚至有些“不虔诚”的信仰,

反而像一种从未品尝过的、味道层次过于丰富的祭品,

让越感到困惑,却又并不讨厌。

对于一位古老的存在而言,信徒的思绪无论多么离奇,也只是河流中一朵稍显特别的浪花。

越依旧保持着沉默的观察。

祂只是偶尔,会在秦晔对着雕像出神,思绪最为混乱澎湃之时,

让那反哺回去的神力,带上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安抚的韵律,

如同轻拍婴儿后背,让那躁动的灵魂能稍微平静下来,继续祂所期待的——“创造”。

秦晔闭上眼,最后一次在脑海中勾勒那张面容

——不是水中的倒影,不是梦中的幻象,而是属于的真正容颜。

玉石在他手下发出细微的共鸣,像是沉睡的琴弦被悄然拨动。

他在雕刻时完全摒弃了凡俗的审美标准,而是执着地追寻着一种超越形貌的。

当面部轮廓终于完成时,秦晔已经连续工作了整整两天。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持刻刀而微微痉挛,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镶嵌眼睛。

他取来了那对精心挑选、并已预先打磨成型的墨玉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