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照我以火

苇草没有回答。她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姐姐站在月光下的侧脸,想起那句“先成为我吧”。

“不,”她说,“我不该这么说。”

风笛侧过头看着她。即使是在黑暗中,苇草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锐利,不审视,只是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其实塞尔蒙有一点说得对,”风笛说,“你总是习惯性地说‘不’。但她弄错了一件事——你呀,在说到自己的事的时候,才最喜欢说‘不’。就好像要费劲摆脱什么似的。”

苇草的喉咙发紧。

“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谁?”

“Outcast。”

风笛沉默了。

Outcast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一个萨科塔女人。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小丘郡,主线第九章。当时苇草站在废墟中,没有躲开源石炮弹——她想要结束这一切,想要永远摆脱德拉克的血脉和姐姐的影子。是Outcast冲进去把她拉出来的。那些紫色的火焰烧穿了Outcast的防御,但她没有松手。她把苇草交给风笛,说“带她走”,然后转身面对追来的深池干部。

那是风笛最后一次见到她。

苇草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干草垛在身下微微下陷,能听见夜风从远处吹来的声音,能闻到——也许风笛是对的,这确实是干草的气味,很好闻。

“她救了我,”苇草说,“她对我说,我不需要寻求死亡,也可以挣脱原本的命运。我很后悔……后悔自己没能努力再和她多说几句话。我很想问问她,为什么要救我?她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风笛没有回答。她只是躺在那里,轻轻地哼着一首从农户那里学来的歌谣。

过了一会儿,她说:“在问她之前,你有问过自己吗?你从你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苇草睁开了眼睛。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和云层后面不知是月光还是火光的一片模糊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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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深池部队是在第三天傍晚被发现的。

他们站在一片荒原上,排着整齐的队列,像是在等待什么。但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不是失明的那种空洞,而是灵魂已经不在了的那种空洞。

“他们已经死了,”陈说,“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

风笛握紧了破城矛。

“可是他们明明站着的啊?”

陈没有回答。她想起了龙门,想起那些被源石技艺操控的萨卡兹战士——同样的空洞,同样的行走的尸体。但眼前的这些人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紫色的、冰冷的、像是从地狱深处偷来的光。

“强烈的情感在他们死后仍然燃烧,”陈说,“如果这种源石技艺有具体的模样,我会想象自己要斩断的是一团火。”

风笛的手在发抖。

她见过这种火。在小丘郡,那些死去的维多利亚士兵从废墟中站起来,眼睛里烧着紫色的光,继续行军,继续战斗,继续走向他们活着时没能抵达的地方。深池的“鬼魂部队”——那些明明已经死了却还在行走的士兵——是爱布拉娜死亡之火的产物。活着的深池士兵和死了的,是同一支部队的两副面孔。

现在,这些站在她面前的死人告诉她,那不是梦。

塞尔蒙从藏身的岩石后冲了出来。

她的木棒砸在最近的一个士兵后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那个人只是踉跄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他抽出剑。塞尔蒙没有后退。她又是一棒——这一次砸在对方的头上。面罩掉了。

她看见了那张脸。

那双曾经在月光下对她笑过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团紫色的、冰冷的火。

“哥……”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士兵没有回应。他举起剑。

塞尔蒙没有躲。

她想起了两年前——她哥蹲在雪地里,鞋底掉了半边,脚冻得发紫。她去找维恩,想借一双结实的靴子。维恩没有给,但帮他们打了掩护。她哥说,没关系,深池会给塔拉人生存之处。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眼睛里烧着她不认识的火焰。

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她觉得对方挥舞武器的动作有一瞬间停顿。她觉得哥哥正要向她张开双手,像小时候面对维多利亚巡警时那样,把她护在怀里。

但那双眼睛没有看向她。它们正望向遥远而模糊的地平线,渴望的火光在其中熊熊燃烧——就像他决定动身去找深池的那个夜晚一样。

塞尔蒙向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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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触到了那簇冰冷的火焰。

然后,另一簇火花开在她面前。

不是紫色的。是金色的、温暖的,像是从壁炉里取出来的一团光。苇草站在她身后,长枪上的火焰正在缓缓熄灭。士兵倒在地上。那双眼睛里的紫色火光终于灭了。

塞尔蒙蹲下来,把面罩重新盖在他脸上。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他到死还在追求的东西,”她问苇草,“是假的吗?”

苇草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具已经安静的尸体,想起了爱布拉娜。

那紫色的火焰是姐姐的。德拉克的火焰反映操控者的内心——爱布拉娜选择死亡与权力,所以她的火焰能操控死者;苇草选择生命与救赎,所以她的火焰能让人安息。这不是血统的区别,而是选择的不同。

“那不是火焰,”苇草最终说,“那是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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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方介入的时候,苇草正在帐篷里给凯莉换药。

菲舍尔——一个年轻的情报官员——带着他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营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柄打磨得很锋利的、还没有出过鞘的刀。他的身体里有矿石病,每一次使用源石技艺,那些黑色的结晶就会在他的血管里多长一寸。

但他还是来了。

他追捕的不是塔拉人,而是深池。他相信塔拉人被深池利用,真正的敌人是威灵顿公爵——那个支持深池的铁腕贵族。他的每一次行动,都牵扯着成百上千人的性命。

苇草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混乱。风笛的破城矛挡住了两个士兵的攻击,陈的剑鞘砸在第三个人的手腕上。塞尔蒙带着几个塔拉人往树林里冲,莫兰背着受伤的凯莉跟在后面。

菲舍尔站在她面前。

“你的长枪上,不该燃烧着火焰吗?”他问。

苇草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深池部队集结的声音——不是那些死人,而是活着的、带着武器和仇恨的活人。阿赫茉妮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菲林族的耳朵在烟雾中微微颤动。她是深池的情报人员,也是爱布拉娜最信任的人之一。

“又见面了,拉芙希妮,”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同情,也许只是厌倦,“你本可以躲好的。”

苇草转身想跑。

一柄剑刺穿了她的肩膀。

“校官”从烟雾中走出。他是威灵顿公爵的人,也是深池的高级干部。他的剑上滴着血,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第二道伤口,”他说,“不足以影响一条德拉克的行动能力,但你应该知道,这仍然是一边倒的战斗。”

苇草跪倒在地上。血从她的肩膀流下来,滴进泥土里。

她听见远处的喊叫声——维恩的声音,塞尔蒙的声音,还有莫兰的,在喊她的名字。

她想起了Outcast。

那个萨科塔女人倒在她面前的时候,血也是这样流进泥土里的。但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说,这就是我选择的路,我不后悔。

苇草握紧了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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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过一切结束的可能。想过那团从她出生起就藏在胸口的火焰终于烧穿她的身体,将她变成灰烬,让她从此不必再做谁的影子。

但当她真的去触摸自己的火焰时,她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控制过它。

她只是在模仿。

模仿姐姐点燃死者时的从容,模仿姐姐在火焰中行走时的优雅,模仿姐姐说出那些漂亮话时的笃定。她以为自己学会了,但其实她只是在演一出没有观众的戏。

但现在,她不想演了。

火焰从枪尖燃起。

不是紫色的。

“校官”的剑再次刺来。这一次,苇草没有躲。她迎着剑刃冲上去。火焰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一条沉睡了很久终于醒来的龙。剑刃刺入她肩膀的同时,火焰吞没了“校官”的手臂。

他惨叫一声,向后退去。他没有死——苇草知道德拉克的火焰不会轻易杀死一个人,除非她想要那样。但他向后退去,消失在烟雾中,没有再追上来。

苇草没有追。她转身跑向那些还在烟雾中挣扎的塔拉人。

“走!往西北方向走!”

维恩从地上爬起来,扶起一个受伤的同伴。塞尔蒙拉着莫兰的手,莫兰背着凯莉。费加尔吹了一声口哨——这一次,他没有跑调。

他们朝那片还没有被烟雾吞没的黑暗跑去。

苇草跑在最后面。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阿赫茉妮。

那个菲林女人站在烟雾中,表情复杂。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失败了——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她的内心深处,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想抓住拉芙希妮。

她想起了蔓德拉。那个同样出身底层、同样渴望被认可的菲林女孩——有人告诉她,蔓德拉死在了伦蒂尼姆的下水道旁。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没有去确认。有些真相,她宁愿不知道。

“让拉芙希妮牺牲?”阿赫茉妮曾经对“校官”说过,“代价恐怕太大了。毕竟,那可是流着德拉克之血的战士,就算感染了矿石病,也还是很有用呢。”

小主,

她当时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

但也许,那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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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天亮的时候到达了废墟。

那是一座很古老的城——石墙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露出里面空洞的、被天灾的晶簇侵蚀的内壁。这是盖尔王的王城,塔拉人最后的骄傲,也是他们永远的伤口。

莫兰站在废墟前。她的眼睛在几年前的那场饥荒里就坏了,夜里看不见东西。但此刻,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这座城的重量——石头、时间和记忆的重量。

“传说里熔融了所有塔拉战士的武器、颠覆了王朝命运的熔炉……”她轻声说,“很久以前,我遇到过一个四处寻找吟游诗人的城里人。他对我说,传说虽然有许多是后人编造,但那些故事里,一定留下了历史的痕迹。”

苇草走在最前面。她的肩膀上还缠着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每走一步,伤口都会传来一阵钝痛。

她走进王城深处,在一面残墙前停下来。

墙上有一行被烟熏黑的字,是用古塔拉语写的。她认识那些字——那是她小时候在沃里克伯爵的书房里读到过的句子。

“我放下战士的荣誉,只为以后塔拉的土地不必再被鲜血浸泡。”

她的手指触上那些字。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认出这座王城时,你不是正在害怕吗?”

苇草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没有人——或者说,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我想,你无法回答你的‘同伴’你们将去哪里,但心里早已备好答案。不变成我的话,你在深池的梦想里,要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呢?”

“你只是,偶然有了同伴。在他们面前,你表现得能战斗、演说、号召大家……你假装自己有力。可你其实只是在模仿她。你只能,成为她的影子。任何手段,她都可以用到极致,而你比她,多出来太多犹豫和软弱。”

苇草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沃里克伯爵书房里的壁炉。想起那些冬夜里,她蜷在扶手椅里读塔拉诗歌集,姐姐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种她听不懂的节奏。

她想起老师死去的那个夜晚,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惶恐,苍白,和那副怜悯的面孔一模一样。

她想起姐姐问她:“你想要什么呢?”

她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不,”她说,“你这么说,不对。你说的都是已经过去的事。现在的我,已经握住过他人的手了。我不能说,是我拉起了他们,但他们想要前行的话,我的火,可以烧出道路。哪怕那条路,是他们牵着我走。”

她睁开眼睛。

“自己是影子,这件事,我不在乎。但我不是你的影子。我只是,人们理想中‘领袖’的影子。他们想要一条逃生的路,想找回自己的生活,而我恰好在那里,被他们所需要。”

她转过身。

废墟里空无一人。

但那团火焰——那团从她出生起就藏在胸口的、她一直害怕的、一直试图熄灭的火焰——终于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灼痛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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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在王城废墟的一处背风角落休息。

凯莉的伤势恶化了。她蜷在旧围裙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莫兰蹲在她身边,用湿布擦着她的额头。

苇草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她的情况很差,”莫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