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善哉!”姜禄甫倏然笑出声来,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意顺着喉管滑下,化解那片刻冻结的尴尬,“太子谦敬知礼!国政大事,自当尊于父命!孤失言矣!”他摆摆手,笑声爽朗,如同刚才只是一个微醺后的戏言,“明日再议!再议!”
丝竹复起,宫娥捧炙添酒。觥筹交错,暖香如雾。暖炉熏蒸出的热气与酒意交织,殿内仿佛又氤氲起一片和乐融融、宾主尽欢的假象。唯太子忽席前那方玉盘内晃动的琥珀酒浆,映照着殿顶辉煌的烛火,却始终一片冰封般的沉寂,不起半分涟漪。
暮色渐沉。昭阳殿外白玉阶下,车驾早已按位次排列整齐。
“公请留步!”齐僖公亲自执鲁公子五父之手,送至最前列那辆驷马金饰的车驾前,温言切切,“替禄甫多多拜上鲁侯!改日再叙!”
公子五父含笑登车,锦帘垂落。
再执卫将羊肩,送至次列彩车,殷殷话别。
直至最后,走到太子忽那辆仅裹玄铁素帷、未染金饰的战车前。他伸手轻拍太子忽年轻的臂膀,声音厚重如酒:
“太子少年英杰,破戎首功,后必有期!” 目光温煦慈和,仿佛一位敦厚长者看着自家后辈。
太子忽垂首抱拳还礼,动作无懈可击:“僖公厚爱,未敢或忘。” 他掀开车帘,躬身入内。冰冷的玄铁车壁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暖意。
车轮碾过青石御道,发出辚辚声响。太子忽端坐车内暗影深处,眼睑低垂。指腹缓缓抚过车辕内侧一处凹陷——那是与戎主大良贴身肉搏时,被巨斧劈砍留下的缺口。冰冷的玄铁触感渗入指尖,再蔓延至心口。窗外齐宫渐远的辉煌灯火,如同烧在寒冰上的余烬,片刻虚假的暖意之后,只余彻骨的冷。那齐侯温厚面容下如同铁汁浇铸的冷硬算计,那羽父彬彬有礼如同剔骨之刃的轻慢……早已刻在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