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映涵的目光似乎从未移动。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朝着那西面灰暗光幕中展现的无尽荒漠方向,轻轻一挥——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战鼓雷鸣。只有整个浮陆上下十万个庞大到撕裂空间的巨型传送法阵核心,在同一瞬间由低沉的嗡鸣转为一种刺耳的、仿佛能直接撕碎人脑的尖锐爆鸣!法阵中逸散出的能量狂流不再温顺地转化为金光云海,而是狂暴地喷射着炽白色的电浆流束,如同开天辟地的雷火巨蟒疯狂鞭挞着虚空!神策浮陆周围那浩渺如海的金紫色云团瞬间剧烈翻滚、沸腾,被粗暴地撕扯、压缩,然后形成足以吞没星体的能量风暴涡流!
嗡——!!!!!
无形的空间风暴骤然降临!视线内的一切景物——威严的高台、冰冷的玄甲阵列、混乱斑驳的地方兵团、乃至远处的模糊地平线——在瞬间被疯狂拉长、扭曲、撕裂!所有的色彩融合成混沌破碎的万花筒!震耳欲聋的真空撕裂声和法力过载的尖啸混合,不再是耳朵能听到,而是直接锤击在每一个生灵的颅骨深处、内脏深处!修为稍弱的地方兵卒,甚至在强行传送启动的瞬间就身体扭曲、眼球暴突、七窍无声地迸裂出鲜血和灵能光雾,如同一尊瞬间布满裂纹的劣质陶俑!
巨量的士兵如同被倒灌入无尽幽暗管道的水银,无可抗拒地向着那个法力光幕所指示的、荒凉贫瘠的“西凉”方向强行灌注!
传送的时空乱流如同千万根冰冷沾满秽物的舌头,舔舐着每个被卷入者的身体和灵魂。巨大的拉扯力几乎要将人从内到外撕裂,灵智被揉捏成混乱的浆糊,时间感与方位感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原始的物理上的摧残和极致的迷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永恒。
天旋地转猛地停顿。
刺眼的、不含任何生命气息的光线猛然扎进瞳孔。
扑通!扑通!扑通!
如同无穷无尽的口袋被倒空,数不清的人体从混乱的传送立场中跌落下来,狠狠地砸在坚实的地面上。
热浪裹挟着粗糙坚硬的砂砾,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喉咙瞬间干得如同被塞满滚烫的灰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楚。脚下的地面是龟裂的、遍布锋锐棱角的黑色砂石,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金属幽光,反射着毒辣阳光的热量。
这里就是……西凉?那法力光幕里贫瘠空旷的荒漠?
黄石巨渊。
眼前并非平坦的沙漠。它更像一片被远古巨神狂暴地撕碎、然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大地疤痕。无数道深不见底的、宽度可达数十里甚至上百里的巨大地裂深渊,纵横交错,犬牙呲互地将大地切割得支离破碎。深渊两侧是高耸陡峭、高达千丈的黄色砂岩峭壁,如同被晒干的巨人骨骼,寸草不生,在炽白的阳光下蒸腾着扭曲的空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复杂的气味:混合了硫化物的刺鼻臭气、某种异常浓重的铁锈腥甜,以及一种更深层、更恶毒的、类似血肉深层腐朽后渗入石缝又被烈日蒸馏出来的、难以言喻的腻甜尸臭。
跌跌撞撞、呕吐不止、呻吟哭嚎……庞大的兵潮像一锅被泼在滚烫铁板上的腐肉,瘫倒在这片巨大裂谷地表的边缘,散发着混乱、惊恐和绝望的气息。
就在这片混乱的边缘地带,一群穿着各种破烂地方甲胄的兵卒挤在一道巨大地裂峡谷相对平缓的背阴处,躲避着正午直射的毒阳。灰尘和汗臭弥漫。
“娘诶……比俺们漠北的‘啃骨滩’还邪性!”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风霜刻痕和冻疮疤痕的汉子往龟裂的沙地上啐了口粘稠的唾沫,腥黄的痰液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滋滋作响,腾起一小缕带着恶臭的白烟。他的甲胄是北疆的式样,由一种名为“寒铁”的金属薄片和厚实的、浸染过腥臭兽油的牦牛皮革拼接而成,护肩早已锈蚀变形成一团烂铁疙瘩,散发出浓烈的汗酸和油脂腐败的味道。他摘下那个蒙着一层黄蒙蒙沙尘的头盔,露出满是疮疤的脑袋,贪婪地灌着皮囊里浑浊发绿的苦盐水。
“漠北?”旁边传来一个嘶哑、枯朽得如同砂纸摩擦锈铁般的声音,带着一股完全不同于北方气息的、潮湿阴冷的海腥与铁锈混合的怪异尾调。
众人转头,目光聚集在那个蹲坐在更深处岩壁影子里的家伙身上。他缩得几乎成团,极力躲避所有的光线。
那是新来没多久的兵,没人清楚他具体是哪个州郡的。没人愿意靠近他。他身上那套破损的藤甲隐约能看出广南沿海的式样,但原本坚韧油亮的藤条早已被严重侵蚀,呈现出一种被烧灼又浸泡过的、焦黑霉烂的质感,很多地方被恶臭的、凝固的墨绿色粘稠物缠绕覆盖。一条用烂布条勉强包裹的畸形手臂搁在膝盖上,那布条已经被深褐色和墨绿色的污渍层层渗透。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浑浊发黄,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深处凝固着一种纯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属于被追猎至绝境的野兽的疯狂惊惧。他似乎无时无刻不在颤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细碎而短促的骨节摩擦声,如同生锈的铁钩在空木箱里搅动。
此刻,他似乎被北方汉子那声关于“啃骨滩”的抱怨刺激到了,猛地抬起头,粘附在枯草般乱发上的黑色泥屑簌簌掉落。他那干裂发黑、布满污垢和细小未愈合裂口的嘴唇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北漠汉子,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切齿的颤栗。
“啃骨滩?嘿嘿……嘿嘿……”
这笑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夜枭,让周围几个靠着喘息的大头兵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啃的都是死人的骨,干透了的骨,捡起来‘咯嘣’一声就碎了……” 大头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度压抑的、扭曲的亢奋,“比……比那些……那些‘甜水’里爬出来的东西……好…好好一百倍!”
甜水?众人面面相觑,对这个广南州的怪异俚语感到不解。但没人追问,只是下意识地稍稍远离那个角落里散发出不祥气息的身影,只有一股更阴冷的不安,随着他话语中那股深入骨髓的战栗感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