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紫宸惊变

烛影摇红烬作尘,

袖藏殷血卧龙身。

渔舟女荐擎天策,

东宫籍诬覆海人。

鸩羽暗侵金阙骨,

承香殿锁玉阶春。

捷书难暖寒渊彻,

网结九重雪覆秦。

紫宸殿内,那盆炭火似乎也疲乏了,红亮的火苗矮了下去,

只余下暗红灰烬深处透出的一点执拗微光,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在空旷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噼剥声。

空气里残留着朱砂、墨汁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曹婉儿心头。

御座之上,李世民双目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而费力。高全带着太医令孙思邈,几乎是足不点地地从侧门悄然而入。

老神仙孙思邈须发如雪,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淀着阅尽生死的洞明。

他步履轻捷无声,行至御前,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皇帝苍白如纸的面容和那紧抿着却透出灰败的唇色。

孙思邈没有多言,只微微颔首,便在御座旁铺开随身携带的布囊。

银针细长,在殿内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点寒星。

他枯瘦的手指搭上李世民的手腕寸关尺,三指轻按,眉头便渐渐锁紧,如同远山凝上了沉重的阴云。

殿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曹婉儿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孙思邈指尖细微的探查,心悬到了嗓子眼。

她虽通晓义父所授医理,但眼前这位垂危的帝王,牵扯着整个帝国的命脉,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串珠翠碰撞的清脆响声突兀地刺破了空气。

侧门厚重的锦帘猛地被掀开,一阵浓烈到有些呛人的暖香率先涌入殿内。

阴妃一身华贵宫装,云鬓高耸,步摇轻颤,面上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盛装的韦贵妃。

“陛下!臣妾听闻陛下龙体违和,惊得魂儿都没了!”阴妃的声音带着哭腔,人未到,声已至。

她快步上前,目光扫过正在凝神诊脉的孙思邈,又飞快地掠过御案旁侍立的曹婉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凉的锐利。

“孙神仙也在?”阴妃的目光落在孙思邈身上,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崇拜,

“有您老在,陛下定能逢凶化吉!这真是天佑我大唐啊!”她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姿态虔诚无比。

韦贵妃也适时上前,声音温婉得体:

“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百灵护佑。只是陛下日理万机,为社稷操劳太过,这才……”

她叹息着,目光状似无意地转向曹婉儿,嘴角却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峭,

“曹昭容昨夜在含元殿受惊,又连日侍奉在侧,想必也劳累了。这等侍疾的辛苦事,还是让我们姐妹多分担些才是。”

阴妃立刻接过话头,仿佛才注意到曹婉儿的存在,她的视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毫不掩饰地落在曹婉儿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如同带着毛刺的刷子,刮得人皮肤生疼。

“哟,曹昭容也在?”阴妃的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虚假的亲热和刻意强调的

“关心”,“瞧这脸色,熬得都发白了!也是,昨夜那般凶险,含元殿的血腥气怕是还没散尽呢!

你一个渔家女儿出身,身子骨本就单薄,哪里经得起这样连番的惊吓和操劳?

快回去歇着吧!陛下这里有孙神仙和我们姐妹照看着,万无一失!”

“渔家女儿”四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响亮,在寂静的殿宇里反复回荡。

曹婉儿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冰冷的铁锥刺穿。

她强忍着那刺骨的羞辱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屈膝行礼:

“谢阴妃娘娘、韦贵妃娘娘关怀。陛下尚未安好,臣妾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阴妃嗤笑一声,那笑声尖利又刻薄,“说得倒好听!只是……”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转向御座上依旧闭目、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的李世民,又瞥了一眼孙思邈手边那碗温着的参汤,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痛心疾首的意味,

“陛下万金之躯,龙体何等贵重?岂是什么乡野偏方、土法儿都能轻易尝试的?万一……万一有个闪失,这责任,谁担待得起?”

她意有所指,矛头直指曹婉儿方才进献的参汤和她那“略通医理”的自荐。

韦贵妃在一旁微微颔首,虽未言语,但那无声的姿态已是最有力的附和。

孙思邈搭在李世民腕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飞快地扫了阴妃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让阴妃心头莫名一悸。

他随即又垂下眼帘,专注于指下的脉象,仿佛殿内这场唇枪舌剑与他毫不相干。

殿内气氛凝滞如冰。炭火最后一点红光挣扎了一下,彻底湮灭在灰烬里,只余下缕缕若有似无的青烟。

那浓烈的暖香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沉滞的、令人窒息的甜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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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诊脉完毕,缓缓收回手。他并未直接回答阴妃的诘难,而是对着御座上气息微弱的皇帝,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陛下乃急怒攻心,风寒郁久化热,内伤肺络,加之忧思过度,耗损太过。

眼下虚火灼金,血不归经,需速以清金宁络、益气养阴之剂调理,辅以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耗神,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足够沉重。

李世民的眼睫似乎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开。

“听到了吗?”阴妃立刻抓住孙思邈的话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胜利般的尖刻,

“孙神仙金口玉言!陛下需要的是静养!是真正的名医国手!不是什么不知根底的人,凭着一点道听途说的乡野偏方就敢在御前妄言!”

她锐利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向曹婉儿,“曹昭容,你一片‘好心’,可莫要适得其反,反倒成了戕害龙体的罪魁!”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曹婉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将她整个人都冻僵了。

她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想说出义父所授并非“道听途说”,可在这刻意营造的、千钧一发的氛围里,在御座上那沉默的帝王面前,

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而无力,甚至可能被曲解为更大的冒犯。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唯有孙思邈提笔开方的沙沙声,细微却清晰,成了死寂中唯一的活物。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似一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太极宫连绵的殿宇之上,透不进一丝暖意。

几场凄冷的夜雨过后,御花园里那些曾姹紫嫣红的花卉早已凋零大半,

残存的几株晚菊也显得蔫头耷脑,在萧瑟的秋风中勉强支撑着几分可怜的颜色。

然而,韦贵妃宫苑深处那片暖房花坞,却是一派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盎然春意”。

暖炉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温暖的地气与各种名贵花卉混合的浓郁甜香。

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吐蕊怒放,色彩浓烈得近乎虚假。

长安城里排得上名号的贵妇命妇们,此刻正三三两两聚在花丛锦簇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咚。

韦贵妃一身华贵雍容的宫装,端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如同画中走出的菩萨。

她手中把玩着一朵开得正盛的魏紫牡丹,娇艳欲滴的花瓣衬得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愈发白皙。

她状似随意地拈起一颗西域进贡的、晶莹剔透的葡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暖房:

“说来也是奇事一桩。咱们这位新晋的曹昭容,当真是位奇女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