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玉察觉他身体稍稍放松,才继续用闲聊般的语气道:“忠和打发人送信回来,说他家娘子有了身子,边地清苦,怕照料不周,想送回京中来养着,京城里太医稳婆都便当些。我想着这是喜事,咱们府里也热闹,就应下了,让人收拾东边那个向阳的院子出来,你看可好?”
陈太初闷闷地“嗯”了一声。
“还有,”赵明玉手下不停,语气轻快了些,“英哥儿和铭儿今日下学早,听说金明池那边热闹得紧,眼巴巴地想去看赛龙舟。韩姐姐和刘妹妹屋里的几个小的也闹着要去。我想着今日端午佳节,孩子们也该松快松快,就让靠谱的嬷嬷、家丁带着,多派些人手护着,去瞧个新鲜,晚饭前回来便是。你说呢?”
“……你安排便是。”陈太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再有,”赵明玉微微俯身,气息拂过他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笑意,“紫玉……哦,如今是太子妃了,也托人悄悄递了话,说今日宫中饮宴怕是冗长,她想念家里做的艾糕和菖蒲酒了,晚些时候想回府一趟,瞧瞧你我,也松快松快。我寻思着,虽说于礼不合,但她既是悄悄说的,咱们也悄悄接着便是,让厨房备上她爱吃的,你看……”
陈太初沉默了。忠和的家事,孩子们的心愿,已出嫁女儿小小的、不合规矩的思念……这些琐碎、具体、充满烟火气的“家事”,一件件,一桩桩,通过赵明玉温柔的声音,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与方才那场关于世界本质、文明走向、自身存在意义的冰冷对话相比,这些是如此的微小,如此的具体,如此的……真实。
真实到让他那颗被“电影胶片”、“变量”、“低成功率”等概念冲击得有些飘忽冰凉的心,渐渐落回了实处。他在这里,不是一段数据,不是一个被观察的样本。他是陈太初,是丈夫,是父亲,是这个王府的主人,是那些需要他点头或摇头的、具体的人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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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玉没有追问他不寻常的火气从何而来,没有责备他的失态,只是用这些他平日里或许觉得无需过问、她总能处理得妥妥帖帖的家常事,将他一点点拉回现实,拉回这个有着温度、牵绊和责任的“人间”。
半晌,陈太初抬起手,覆盖住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他的手有些凉,而她的手温暖柔软。
“明玉,”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清晰的愧疚,“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