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一次,都被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
黄锦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却透着冰冷的意味:“皇爷近日修炼正在紧要关头,吩咐了不见外臣。徐阁老的心意,奴婢一定转达。徐阁老,您也老了,还是回府安心等待旨意为好。”
“安心等待?”徐阶回到冷冷清清的首辅值房,如今已是门可罗雀,回味着黄锦的话,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嘉靖帝的意思,他如何还能不明白?
这分明是不给他任何辩解或运作的机会,是要借着海瑞这把刀,将他徐阶乃至整个徐家连根拔起!
“徐阁老,您也老了……”黄锦的话仿佛一直在耳边回荡。
这是暗示他该知难而退,主动让出首辅之位,或许还能保全一丝颜面,甚至是为徐家留下一点血脉香火?
还是说,皇帝是铁了心要借此机会,彻底清算他这位在位多年的首辅,以震慑朝野,为即将推行的更大规模的“新政”扫清障碍?
徐阶坐在空荡的值房里,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余晖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片凄艳的红色。
他一生谨慎,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斗倒了严嵩,坐上了这文臣极品的位子,本以为可以一展抱负,至少也能保徐家数代富贵。
小主,
却不曾想,权势如流水,来得快,去得更快。
如今,不仅相位难保,连累家族百年基业也将毁于一旦。这其中的煎熬、悔恨、不甘与恐惧,外人又如何能体会万分之一?
就在徐阶在京城陷入绝望之际,松江府华亭县的徐家祖宅,正经历着真正的风暴洗礼。
海瑞的行辕直接设在了华亭县衙大堂。
他端坐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面色冷峻如万年寒冰。堂下,徐家各房的当家主事、账房先生、乃至一些倚仗徐家势力横行乡里的庄头恶仆,跪了一地。
外面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他们中许多人都曾受过徐家的欺压,此刻见这不可一世的徐家也有今日,无不拍手称快,甚至有人忍不住高声喊起冤来。
“青天大老爷!小民有冤要诉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冲破衙役的阻拦,扑到堂前,磕头如捣蒜,“徐家……徐家强占我家祖传的三亩水田,逼得我儿投河自尽啊!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有一就有二,霎时间,喊冤之声此起彼伏,状纸如雪片般飞上公堂。
有状告徐家强占田产的,有状告徐家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有状告徐家子弟强抢民女的……一桩桩,一件件,血泪交织,触目惊心。
海瑞一一接状,命令属官详细记录。
他并不急于对徐家核心人物用刑,而是先从这些苦主和外围证据入手。
他让衙役抬来从徐家查封的账本,当堂与苦主的诉状、官府的鱼鳞册进行核对。又提审那些为虎作伥的庄头、管家,分开审讯,互相印证。
在铁证如山和海瑞那强大的审讯压力下,徐家看似铜墙铁壁的防御迅速土崩瓦解。
管家为了自保,供出了某处田产是通过伪造债契强占而来;账房先生为了活命,交出了记录着向各级官员行贿的暗账;就连徐阶的一个远房侄子,也在海瑞列举的罪证面前精神崩溃,嚎啕大哭着承认了参与逼死民女的罪行。
徐家在松江盘根错节百年的罪恶,在海瑞这把无情的手术刀下,被一层层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往日里象征着诗书传家、钟鸣鼎食的徐氏门楣,此刻被贴上了封条,昔日里趾高气扬的徐家子弟,如今成了披枷带锁的囚徒。
华丽的庭院楼阁被抄查一空,堆积如山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被登记造册,准备充公。
那占地广阔的园林田庄,也即将重新丈量,归还给原本的主人或收归国有。
松江的天,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