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刘邦漏算了一点,或者说,他故意漏算了一点。
张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主公,你说得对。项羽没承诺自杀就放人。但问题是——”
他抬起头,看着刘邦的眼睛。
“你不自杀,吕雉后天一定会死。你自杀,吕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是一个概率问题,不是承诺问题。”
张良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不自杀,死的不只是吕雉。后天是她,大后天是刘盈,再后天是鲁元,然后是刘肥,然后是刘太公的尸首——哦,刘太公已经被炖了。项羽会把你的家人一个个杀光,杀一个,喊一句‘杂种不要家人’。杀到最后,你手下的人还会跟着你吗?”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张良说的,是所有人都想到了但没人敢说出口的话。
刘邦盯着张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杀意。
极短暂的、一闪而过的杀意。
然后他收回了那道目光,低下了头。肩膀开始颤抖,像是哭了,又像是笑了。帐内的人分不清,刘邦自己可能也分不清。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好。”他说,“给我一天。一天之内,我给你们一个答案。”
吕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吕释之拉住了。吕释之冲他摇了摇头——现在逼得太紧,反而会出乱子。
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
张良走在最后。他掀开帐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邦。
刘邦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帐帘,看着那面挂在帐壁上的汉军军旗。
张良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看见刘邦的右手,背在身后,握着一把短刀。
刀锋藏在袖子里,没有出鞘。
张良放下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夜风很凉。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快要圆了,但还差那么一点。
此时,一个人呆在营帐里面的刘邦心里快速权衡了利弊。
【吕泽,吕释之,你们逼我……】
【但我却不得不接这一茬。如果我没有任何表示,后天吕雉被杀以后,这军队会不会散都是两说。】
【我该怎么办!?对,还有一天时间,明天还有一天时间,可以处理。】
【我应该立刻组织人手去试着把吕雉他们偷出来,就把吕泽、吕释之安排过去。偷出来就解决了问题,偷不出来,他们死了,也是解决了问题。】
【但不能只把他们派过去。项羽骁勇无敌,只派他们俩去,这不就是借刀杀人?我……我自己也得去。如果偷成了人,是我的功劳;如果失败了,我灰头土脸的,受点罪,就当苦肉计了。】
刘邦的手指在地面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那节奏急促而混乱,像他此刻的心跳。
【我亲自去,带多少人?带多了,项羽会察觉;带少了,打不过。】
【不,不能打。我是去偷人,不是去打仗。项羽的营地我熟——彭城之战之前我就在那儿住过。关押家眷的地方,大概在……】
【对,后营东北角,靠栅栏的地方。那里离中军最远,巡逻的间隔大约是一炷香。我上辈子——不,之前观察过。】
【只要摸进去,割开绳索,带着人从栅栏缺口翻出去,外面就是泗水。沿着水走,能绕回汉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