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羡本就聪敏,闻言立刻顺杆而上,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是,侄儿遵命,多谢叔父!”
偏殿内,酒菜虽非极尽奢华,却十分精致可口,显然是用心准备的。气氛轻松融洽,斛律金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刘璟的刻意引导和斛律羡的插科打诨下,也渐渐放松下来。
几杯温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从当年怀朔旧事,聊到塞北风光,再到用兵心得,竟是越聊越投机。
酒过数巡,刘璟脸上泛起些许红晕,似乎带了三分醉意。他放下酒杯,看着斛律金,忽然用一种拉家常般的随意语气说道:“斛律兄,不瞒你说,孤对你们斛律家子弟的豁达明理、文武兼修,向来是欣赏得很。说来也巧,今岁孤新得了一个小儿子,取名刘坚,生得虎头虎脑,甚是惹人怜爱。”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斛律金父子,笑道,“孤便想着,若能与你斛律家结个儿女亲家,岂非美事一桩?不知……斛律兄家中,可有年龄相仿、尚未许配的淑女?”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顿时为之一凝!
斛律金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几滴酒液洒了出来。他看似醉意朦胧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清明,心中警铃大作!和汉王之子联姻?这看似是莫大的荣耀,实则是将他乃至整个斛律氏架在火上烤!他若答应,回到邺城,面对猜忌心日重的高洋,该如何自处?斛律氏在北齐,还能保有如今的地位和信任吗?这简直是催命符!
他正待想个稳妥的理由婉拒,不料身旁的斛律羡却心直口快,或许是酒意上头,或许是真心觉得这是好事,脱口而出:“啊!叔父,我大哥(斛律光)家中去岁正好添了一位千金,乳名瑛儿,生得玉雪可爱,年龄与坚弟正相当呢!”
斛律金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骂儿子不懂政治险恶,嘴上却不好立刻呵斥,只能强笑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这个……汉王厚爱,老夫感激涕零。只是……小孙女尚在襁褓,将来性情模样如何,尚不可知。且老夫乃待罪之身,此番归国,前途未卜,实在……实在不敢高攀,恐辱没了王子……”
刘璟将斛律金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戏言。他哈哈一笑,亲自为斛律金斟满酒杯,轻松地说:“斛律兄多虑了!不过是一句酒后戏言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孩子都还小,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缘分天定嘛!来,喝酒,喝酒!”
他如此一说,既给了斛律金台阶下,也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目的已达,点到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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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至此,也该散了。刘璟亲自将斛律金父子送到殿外,他握着斛律金的手,脸上流露出真挚的不舍:“斛律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协议已定,今日之后,便由阿羡护送你和傅伏将军北渡黄河,返回大齐。”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语气带着感慨,“只是……山河阻隔,各为其主。下一次与兄把臂言欢,却不知会是何年何月,又在怎样的情形之下了。” 这话语中,既有对往昔情谊的怀念,也暗含了对未来可能战场相见的复杂预判。
斛律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今日一会,刘璟的仁厚、气度、手腕,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与高氏君主的对比更是鲜明。他郑重地拱手,沉声道:“殿下仁义,释我归国,此恩此德,斛律金铭感五内,须臾不敢忘怀。他日……若殿下有能用得上老夫之处,只要不悖臣节,老夫必不推脱!” 这话说得颇有技巧,既表达了感激,也划定了底线(不悖臣节),但“必不推脱”四字,又留下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承诺空间。
刘璟是何等人物,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暗示。他心中暗赞,历史上,这老头能在北齐几代疯子手下平安落地,果然有一套立身处世的智慧。他用力握了握斛律金的手,朗声笑道:“好!一定!斛律兄,一路保重!”
阳光下,刘璟站在高高的殿阶上,目送着斛律羡小心搀扶着父亲,一步步走出宫门,身影逐渐消失在洛阳夏日的街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