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一抛出,宫殿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文字都停止了生长。
赋公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是赋公,赋体文学区的守护者,负责用描写填满这个区域,防止……”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防止什么?”陈凡追问。
赋公没有回答。
但陈凡看到了——赋公身后,宫殿的墙壁上,真的有一个洞。
和文灵之心预兆中的一样。
洞的那边,是一片空白。
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你在用描写填满一切,”
陈凡缓缓说,“是为了不看到那个空白,对吗?”
赋公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身上的文字开始脱落,像是老旧的墙皮,一片片掉下来。
掉落的文字在地上挣扎,想要重新组合,但组合不起来,因为它们的核心逻辑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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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赋公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不再是那种绝对客观的描写语气,“我不能……不能停……”
“为什么?”苏夜离轻声问,“为什么不能停?”
赋公看向那个洞,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不是人类的恐惧,
是文字的恐惧,是描写的恐惧,是铺陈的恐惧。
“因为如果停下来,”
赋公的声音变得很轻,“如果我不再描写,不再铺陈,不再用文字填满每一个角落……那个空白……就会蔓延。”
他指着那个洞:“它会从那里开始,一点点吞噬所有的描写,所有的文字,所有的故事。最后,这里会变成一片纯粹的空白,什么都没有,连‘什么都没有’这个概念都不会存在。”
陈凡想起了文灵之心预兆中,空白处的低语:
“写吧,写吧,用文字填满一切……因为如果不填满,你就会看到……我。”
“你看到过它?”陈凡问。
赋公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文学界刚刚诞生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区域,没有诗词,没有歌赋,没有小说。那时只有一片空白,和空白中的第一个念头:‘我想被书写’。”
“于是第一个字诞生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文字开始自我繁殖,自我组织,形成了最简单的叙事——神话。神话又衍生出史诗,史诗又衍生出抒情诗,抒情诗又衍生出赋、词、曲、小说……”
“但无论文字如何繁衍,那个空白一直都在。它在所有文字的背面,在所有故事的空隙里。它不攻击,不吞噬,它只是……存在。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文字的否定。”
赋公的声音在颤抖:“因为如果你承认空白的存在,你就得承认——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描写,所有的铺陈,都只是在掩盖那片空白。文字的存在没有内在必要性,它只是因为我们害怕空白而创造的避难所。”
宫殿开始震动。
不是因为战斗,是因为赋公的信念在崩塌。
他身上的文字脱落得越来越多,露出下面……也是文字,但更古老,更原始,像是甲骨文、金文那种早期的象形文字。
“我选择成为赋公,”
他说,“是因为赋体最能填满空白。诗有留白,词有余韵,小说有省略,只有赋,追求穷形尽相,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写出来。我想,如果我能用赋体把整个文学界都填满,不留一丝缝隙,那么空白就无法渗入。”
“但我失败了。”赋公苦笑,“我写了三万年,描写了每一粒尘埃,每一道光,每一个念头。可那个洞还是在,而且越来越大。因为描写得越多,我就越意识到——描写本身是无限的,而空白……是绝对的。”
他看向陈凡:“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团队摇头。
“最可怕的是,”赋公说,“有时候,当我写得累了,停下来休息,我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洞。而在那一瞬间,我竟然会觉得……空白很美。比所有描写都美,比所有故事都真。”
他身上的文字彻底崩解,露出了真实形态——
不是巨人,是一个瘦小的、佝偻的老者,坐在普通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支秃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书。
“我累了。”赋公说,“三万年的描写,三万年对抗空白,我累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洞:“你们想过去吗?那就过去吧。但我要警告你们——一旦跨过那个洞,进入空白,你们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因为空白会消解你们对故事的所有依恋,你们会忘记为什么要回来。”
陈凡走到洞前。
洞不大,只容一人通过。洞的那边,确实是纯粹的空白,不是白色,不是黑色,不是任何颜色,就是……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概念。
他能感觉到,那个空白在呼唤他。
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更本质的方式——像是回家的呼唤,像是回归本源的吸引。
“我要过去。”陈凡说。
“陈凡!”苏夜离抓住他的手,“太危险了!赋公都说了,可能回不来!”
“但我必须去。”陈凡看着她的眼睛,“你记得词女说的吗?赋体是存在的铺陈。如果铺陈是为了掩盖空白,那么空白可能就是存在的背面——是我们所有故事试图逃避的东西。”
他顿了顿:“而要真正融合数学与文学,我不能只停留在故事的这一面。我必须去看看故事的背面,去看看我们为什么要讲故事。”
冷轩走过来:“我跟你去。”
萧九跳上陈凡肩膀:“本喵也去!空白有啥可怕的?本喵是量子态,能在有无之间叠加!”
林默犹豫了一下,也走过来:“知识……如果有终极知识的话,可能不在文字里,在文字之外。”
柳如音、雷震、李淡三人对视一眼。
柳如音说:“我们被词牌困了三千年,现在醒了,不想再被任何东西困住——包括对故事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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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震咧嘴:“空白?听起来很痛快!走!”
李淡叹气:“烦啊……但来都来了。”
苏夜离看着所有人,最后咬牙:“好,那就一起去。要回不来……就都别回来。”
团队走向那个洞。
赋公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等等。”就在陈凡要跨进洞里时,赋公叫住了他。
“这个给你。”赋公把那支秃笔递过来,“这是我的笔,描写了三万年的笔。它已经写不出新的描写了,但它能……暂时固定存在。在空白里,你们的存在可能会被消解,这支笔能帮你们记住‘你们是谁’。”
陈凡接过笔。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谢谢。”他说。
然后,第一个跨进了洞里。
没有穿过什么的感觉,就像一步踏空,坠入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地方。
然后是苏夜离、冷轩、林默、萧九、柳如音、雷震、李淡。
所有人都进来了。
赋公看着他们消失在空白中,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三万年了,他第一次没有在描写。
他静静地坐着,等待空白从那个洞蔓延出来,吞噬他,吞噬他的宫殿,吞噬整个赋体区。
但空白没有蔓延。
它只是……存在着。
赋公突然笑了。
真正的笑,不是描写出来的笑。
“原来……”他喃喃道,“空白并不想吞噬什么。它只是在那里,等着我们不再害怕它。”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也一步跨了进去。
宫殿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本空白的书,摊开在石凳上。
风——如果这里有风的话——吹过,书页翻动。
全是空白页。
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是赋公三万年来写的最后一句话:
“我描写了一切,除了那个最重要的——我为什么描写。”
空白里,陈凡感到自己的存在在稀释。
不是消失,是变得稀薄。记忆开始模糊,情感开始淡化,自我意识开始松动。
他握紧赋公的笔,笔尖传来微微的暖意,帮他固定住“我是陈凡”这个基本概念。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周围什么都没有,连“什么都没有”这个概念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在心里想起的。
那声音说:
“你来了。”
(第6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