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县的桂香终是留不住归人的脚步。
林兰蝶终究应了万民之请,决意返景。
她走得淡然,不带半分眷恋深宫,只为苍生渡厄。临行那日,昆县晴空落尽残桂,街巷依旧平和安宁,是南宫景数月来寸寸护住的太平假象。
可踏出昆县地界的那一刻,假象轰然碎裂。
满目疮痍,扑面而来。
越往北行,越靠近景国腹地,世道便越是残破不堪。
秋汛肆虐数月,江河溃堤,大水吞了良田、淹了村落、冲垮了民居。一路官道泥泞塌陷,两岸草木枯烂,放眼望去,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
老弱拄杖蹒跚,妇孺抱孩乞讨,少年面黄肌瘦,病者卧于荒草,饿殍隐于道旁。
秋风卷着湿冷的泥腥、水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枯涩死气,沉沉压在整条归途之上。
林兰蝶坐在车辇之中,原本平静无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寒凉谷底。
她在昆县小院安稳度日,日日暖阳桂香、犬伴清闲。
她竟从未想过,同一片天下,千万人正在熬着炼狱般的苦日子。
南宫景弃了所有帝王仪仗,不乘龙驾,不携禁军重队,只一身素色常衣,随她同行。
他本可快马急行、三日归京。
可自看见第一波逃难流民起,他便主动下令——缓行,沿路停驻,所见皆救。
车辇缓缓停在破败官道旁。
林兰蝶掀帘下车,双脚踩进微凉潮湿的秋风里。
眼前一幕,震得她心口发紧,呼吸微滞。
不远处,一户农家瘫坐路边。老翁咳喘不止,面色青黑,明显染了涝后寒疾;妇人怀里抱着枯瘦的孩童,孩子小脸蜡黄,双目无神,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
旁边还有流民染了湿瘟,蜷缩在地,瑟瑟发抖,无人医治、无粮果腹、无屋遮身。
人间疾苦,赤裸裸摊在她眼前。
她从前听人禀报“州府水灾、流民四起”,只当是冰冷文字。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字字皆是血泪。
身旁,南宫景静静立着,眸光沉如寒潭。
他执掌大景江山数年,一朝错政、一朝疏防,便酿成万民浩劫。他沉默看着眼前满目疮痍,肩头压着千钧罪责,背脊绷得笔直,却再无半分帝王傲气。
林兰蝶望着漫天破败,望着挣扎求生、命如草芥的百姓。
良久,她轻声开口,嗓音轻颤,却透彻寒凉,道尽天地不公——
“我终于懂了。”
“人病了,吃药可活。天病了,便要吃人。”
一语落定,秋风萧瑟,天地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