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幕 谁真谁假

这个问题落下来,派蒙嘴里的面包忘了嚼。

“等、等一下。”她咽下去,声音有点发虚,“莫洛斯…不就是督政官吗?水神的眷属?”

“‘水神眷属’。”克洛琳德重复这四个字,“如果水神本身就是假的,那她的眷属又有几分是真的?”

派蒙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

对啊!温迪的眷属是特瓦林;钟离的眷属…呃,不知道是仙人还是若陀龙王,总之是有的;影的眷属是神子;纳西妲的眷属是兰纳罗们…

但他们的神明的身份毋庸置疑,可如果就连神明都是虚假的,那么始终以神明眷属自称的存在,会是真实的吗?

“可他如果是假的,那维莱特怎么会不知道?”也许是莫洛斯给派蒙的心理阴影太深,以至于她非常着急反驳道。

“那维莱特之前说,是因为莫洛斯他才没有怀疑过芙宁娜!总不可能他从初见那维莱特的第一面起就有办法骗过水元素龙王吧?!”

“我不清楚,所以我们暂且搁置,晚些时候找那维莱特大人问明白。”克洛琳德理智地选择继续推进,“我这里还有第二样东西。”

她从怀里取出一册封皮磨损的手记,放在桌上,“这个,是我在档案室的旧卷宗里翻到的。一位复律官的私人手记,名字叫西索尔。”

“复律官?”夏洛蒂立刻捕捉到了关键,“复律庭的人?那可是直接经手判决复核的位置——”

克洛琳德的指尖压在手记的封皮上,“而且根据记载,西索尔先生和莫洛斯的私交相当深。”

她翻开手记。

大半的内容,都是些枯燥的公务记录——某月某日复核了哪桩案子、某次庭审的疑点、对某条律法的琐碎批注。

只有极少的几页,零星地写到了莫洛斯。

“你们听听这几段的语气变化就好。”克洛琳德说着,一页一页翻过去。

“最早的一段,写于他们初识不久。”她念的时候没有加任何感情,可那文字本身的温度却透出来——

字里行间,是一个下位者对上位者毫不掩饰的敬仰。

西索尔写莫洛斯断案如神、写他风骨、写能与这样的人共事是复律庭之幸。

“然后,过了几年。”克洛琳德翻到中间,“语气变了。”

这几页里,那份盲目的敬仰不见了。

西索尔开始记下一些他“想不明白”的事——莫洛斯有些反应不像神明眷属理应拥有的模样、有些对枫丹旧事的了解过浅、性格天真,需扶持帮助…

他没有下任何结论,只是把这些疑点,一条条记了下来。

这是一个聪明人凭着自己的观察,生出的疑心。

“再往后呢?”娜维娅问。

“再往后所有的疑心被他重新收好,再也没提过。”

克洛琳德翻到靠后的几页。

他不在执着发现与质疑。相反,他会为莫洛斯的进步欣慰,有时也会为他的冲动懊恼…

“他释然了。或者说他制止了自己去深思这些秘密。”

“可、可为什么?”娜维娅不理解,“如果他察觉到问题,不该去调查和取证吗?怎么会就轻飘飘的装作失忆?!”

“因为…不重要吧。”夏洛蒂推测道,“在这位先生生活的时间,预言还没有昭告于众。水神与其眷属的真假并不重要,甚至说比起厄里那斯之役结束后的一段黑暗时光,莫洛斯的所作所为切切实实让枫丹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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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聪明人,权衡利弊是最基础的本领。想来,这位足智多谋的先生才会放下这些没有用的猜疑,而是全心培养与指导莫洛斯…呃,我这么说可以吗?”

夏洛蒂扯了扯嘴角,赶忙摆摆手,“你先继续说,我找到的东西正好可以和你相互印证,一会儿我来补充。”

克洛琳德点头,继续翻阅手记。

“最后一段,写在水仙十字结社事件之后。话里行间不再有有敬仰、疑心、释然。只余下一张张写不完的惋惜与后悔。”

她把好几页转过来,拨开给众人。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话,像是反反复复对一个正在离去的人倾述自己的惆怅。

字里行间透出的情谊太重,重到好几个人都要消化一段时间,才能继续开口。

就在这个窗口期,夏洛蒂将自己的发现托出。

“这段时间我把莫洛斯和芙宁娜这几百年的公开报道从头捋了一遍,有一个分界线,特别明显。”

“什么分界线?”

“水仙十字结社事件。”

夏洛蒂用笔尖点着本子。“在这件事之前,所有关于他们俩的报道,写来写去都是一个调子——政治。莫洛斯的施政、芙宁娜的决断、他们怎么处置官僚、怎么整顿枫丹廷。全是台面上的能力和形象,没有别的。”

“可是在结社之后,莫洛斯变了。”

“变了?唔…我想到了不好的东西。”派蒙摇摇头,扶着脑袋,“应该早就察觉了吧?会让人性情大变的绝对是深渊!而莫洛斯身上几乎到处都是深渊的痕迹啊!”

“我觉得和深渊无关。”夏洛蒂斟酌回道,“最起码在转变的时候,和深渊的关系不大。”

“他开始在政治以外的场合,展现能力了。以前他就是个水神的形象代表。可结社事件之后,报纸上开始报道他清算魔物与外敌的壮举。”

“最奇怪的是,在同一段时间里芙宁娜什么都没变。”

夏洛蒂晃着笔头,“这几百年,她始终游离在政治之外,唯一多开发出来的,就是…歌剧院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明星形象。”

“一位水神在几百年里,除了唱唱跳跳外没有展现过任何权能。而她的眷属,却半路多出了一身本事。”

“你们不觉得这反过来了吗?”

派蒙的脑子已经有点转不过来了。“什么反过来了?”

夏洛蒂看着她,一字一顿。

“受人民爱戴追捧的水神,懦弱无能。而她的代行者,却拥有足以匹敌愚人众执行官的力量。”

“还记得在歌剧院的那场审判上,莫洛斯是怎么评判我们的‘石碑’证据吗?”

派蒙歪着脑袋回想着,“‘真水晶球被拿来配了个假石碑’…啊!难道你是说?!”

“是的。”夏洛蒂点头,“真眷属被拿来配了个假水神。”

“而且莫洛斯最初对此并不知情,所以他没有展露出任何的能力与素养,只是作为水之神无言的代行者。”

“可如果他同样发现了水之神位的虚伪,在确定预言一定会发生的情况下,他还能跟随水神的脚步吗?”

“就像我们与那维莱特大人一样。在发觉芙宁娜并非水神的之后,他必然会开始推进一条不依靠水神的救世之路。”

“因为他是真神明的眷属,拯救枫丹对他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使命。亦如上一任水之神厄歌莉娅大人的眷属——纯水精灵。奔赴与深渊抗争的战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