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站起来,平静地回应:“我理解你的愤怒。我也支持减排。但问题是,减排来得太慢。”
他调出一张图表:“即使明天停止所有排放,已经释放的温室气体还会继续加热地球几十年。北极的永久冻土正在融化,释放甲烷;海冰正在消失,反射的阳光减少。这些正反馈循环已经启动,无法通过减排来逆转。”
他看着绿色和平代表:“这不是二选一。不是‘要么减排,要么工程’。是必须同时做。减排是长期治疗,工程是急救。病人心脏骤停时,你不能只让他改变生活方式,你得先做心肺复苏。”
绿色和平代表摇头:“但心肺复苏也可能压断肋骨。你们的工程,可能摧毁北极最后的荒野。”
“所以必须严格监测,必须有终止条款。”艾瑞克说,“我们不是要在北极铺满水泥,是选择最关键的、最小的区域,做最必要的干预。而且随时可以停止。”
争论持续了半小时。没有结论,只有越来越深的裂痕。
4
下午三点,会议陷入僵局。资金问题、主权问题、原住民权利、环保组织的反对——每一个都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就在气氛最沉重的时候,一位一直沉默的老人举手要求发言。
他是卡尔——那位在斯瓦尔巴给林雨晴当向导的因纽特萨满。他穿着传统的皮毛外套,脖子上挂着北极熊牙齿的项链,和周围西装革履的人群格格不入,但站得很直。
“我叫卡尔,来自格陵兰的因纽特人。”他的声音缓慢,但每个词都很清晰,“我今年六十七岁。我在冰上长大,在冰上学习打猎,在冰上认识世界。冰,是我的路,是我的家,是我的图书馆。”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小时候,冬天永远有冰。我们从十月到来年五月,可以在冰上坐雪橇去任何地方。冰是坚硬的,可靠的,永恒的。”卡尔的声音开始颤抖,“但现在,冰没了。冬天越来越短,冰越来越薄。去年,我的侄子掉进了冰窟窿,差点淹死——在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看着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
“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要你们同情。是要你们明白:冰对我,对我的族人,不是‘环境’,是生命本身。没有冰,我们就不是因纽特人。我们的文化,我们的语言,我们的记忆,都在冰里。”
他转向艾瑞克:“三个月前,你问我该不该做这个工程。我说,该不该做,比能不能成功更重要。现在我告诉你我的答案。”
“如果什么都不做,冰一定会消失,我的文化一定会消失。如果做点什么,也许冰能多活几十年,也许我的孙子还能看到冰,也许我们的语言里还能保留那些关于冰的词。”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所以,我愿意冒险。我愿意让你们在冻土上铺东西,愿意让你们在海上造冰,愿意让你们种那些奇怪的植物。只要能让冰多活一天,我就愿意。”
他环视会议室:“但有一个条件:我们必须在决策桌上。不是被咨询,不是被通知,是坐在桌边,和你们一起决定。因为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冰,我们的未来。”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有人点头,有人表情复杂。
5
卡尔的发言改变了会议的气氛。不再是冷冰冰的利益计算,而是真实的、活着的人的声音。
挪威首相抓住机会:“谢谢卡尔先生的发言。我想,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方向:不是要不要做,而是怎么做,谁来做决定。”
他开始组织讨论:“我建议,我们今天不寻求达成资金协议,那需要更长的谈判。但我们能不能同意一件事:成立一个筹备组,设计这个方案的治理结构?”
他提出具体建议:“筹备组由三部分代表组成:北极国家——挪威、俄罗斯、加拿大、美国、丹麦、芬兰、瑞典、冰岛;主要排放国——中国、印度、欧盟等;以及原住民代表——由北极圈原住民社区选举产生。”
“筹备组的任务是:在一年内,提交一份关于‘北极稳定基金’的详细设计,包括资金来源、分配机制、决策程序、监督机制、以及最重要的——原住民参与机制。”
美国代表举手:“我原则上同意,但必须强调,任何资金机制都必须是自愿的,不能强制摊派。”
俄罗斯代表:“同意,但任何在俄罗斯境内的工程,都必须有俄罗斯的最终否决权。”
加拿大代表:“同意,但原住民参与必须是有意义的,不只是形式上的。”
绿色和平代表沉默着,没有反对。
艾瑞克看着林雨晴,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不是他们想要的——没有资金承诺,没有行动时间表,只有另一个工作组。但这也是他们能得到的——一个正式的、多方参与的、有时限的进程。
比没有好。比争论不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