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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常靖国简短地应了一个字。
陈默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豫中省生鲜冷链投诉暴增的数据、方致远三个月前就收到了预警报告但压着没报、原始工单里那个四岁孩子中毒住院的案例、以及工单至今仍是“待处理”状态。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常靖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声音才响了起来。
“你确定这些数据是准确的?不是有人故意给你递刀子?”常靖国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警惕。
陈默应道:“数据来源有两条线,一条是周海燕的正式汇总报告,一条是林小可用我的权限从后台直接导出的原始工单。”
“两条线的数据互相印证,对得上。而且周海燕还保留了三个月前那份被压下来的预警报告原件,上面有方司长的签收日期和签名。”
“嗯。”常靖国应了一声,语气没有变化,但陈默能感觉到他在思考。
又过了几秒钟,常靖国才开口说道:“小陈,你现在的心情我能理解。食品安全的事情,关系到老百姓的健康和生命,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看到这种数据都会愤怒。但我要提醒你几点。”
“省长请说。”陈默认真地听着。
“第一,你现在还在站稳脚跟的阶段。这个时候如果贸然动手,不管你的理由多么正当,外界的解读只会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的同事会觉得你是来搞事的,不是来做事的。”
陈默没有反驳,他知道常靖国说得对。
“第二,方致远压数据这件事,性质可能很严重,但你现在手里的证据只能证明他‘没有作为’,还不能证明他‘主动包庇’。这两者的区别很大,处理方式也完全不同。你需要更多的证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常靖国的语气加重了一些,“食品安全的问题,你一个人解决不了。”
“这不是市场司一个部门的事情,涉及农业、卫生、工商、公安,甚至地方政府。”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冲上去当英雄,而是找到合适的方式把这件事推到应该负责的层面上去。”
陈默沉思了一下,问道:“省长的意思是,我不应该直接处理方致远?”
常靖国回应道:“我的意思是,你处理方致远的时机还没到。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继续收集证据,把方致远和这条利益链之间的关系搞清楚,搞扎实。第二,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让这件事自然而然地浮到水面上来,而不是靠你一个人去掀桌子。”
“掀桌子谁都会,但掀完了以后呢?桌子底下的人跑了,证据毁了,你反而成了众矢之的。”常靖国补充了一句。
陈默听明白了,回应道:“我明白了。省长,谢谢您。”
“还有一件事。”常靖国的声音沉了一下,“那个孩子的事情,你记在心里就好。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但等到时机成熟了,该算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我记住了。”陈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电话挂断以后,陈默没有马上行动。他把常靖国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又拿起手机,拨通了施耀辉的电话。
施耀辉接电话的速度比常靖国慢得多,响了六七声才接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已经睡了。
“小陈?这个时间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施耀辉问道。
“师叔,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遇到了一个情况想听听您的意见。”陈默说道。
“你说。”施耀辉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陈默又把情况说了一遍,跟对常靖国说的内容基本一致,但多加了一层:他把自己对方致远动机的三种判断也说了出来。
施耀辉听完以后,没有像常靖国那样先沉默思考,而是直接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方致远是哪一种?”
“目前我倾向于第二种或第三种。”陈默回答道,“如果只是怕事,他完全可以把预警报告转给分管副部长,让上面去头疼。他没有这么做,说明他不想让这件事被更高层看到。”
“分析得不错。”施耀辉说道,“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豫中省的生鲜冷链,你查到背后是哪家企业了吗?”
“还没有。原始工单里的信息是分散的,需要进一步梳理。但从投诉的地域分布来看,覆盖面很广,不像是一家小企业能做到的。”陈默回应道。
施耀辉沉吟了一下,说道:“我给你一个建议。”
陈默一怔,问道:“什么建议?”
“你那个岳父一定也知道你说的这些事情,他的性子稳,他会让你慢慢来,等证据齐了再动手。”
“这个思路没有错,但在食品安全这件事上,‘慢’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你那条工单里的孩子已经住了六个星期的院了,如果这种保鲜剂还在市场上流通,还有多少个孩子正在被喂毒?”
陈默的心一紧,他深呼吸了一下说道:“师叔的意思是,我应该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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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你要分两条线走。”施耀辉的语气变得很清晰、很有条理,“一条线是暗线,继续查方致远,查那家企业,查利益链条。这条线可以慢,可以稳,不着急。但另外一条线是明线,你作为市场司司长,有责任对发现的食品安全隐患做出反应。”
“你不需要直接点名方致远,你只需要按照正常的业务流程,对豫中省的生鲜冷链市场启动一次专项排查。”
陈默一下子明白了施耀辉的意思。
“专项排查是你的职责范围内的正常工作,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但排查的过程中,很多东西自然就会浮出水面。到时候是数据说话,不是你说话。方致远想拦也拦不住。”施耀辉继续说道。
“还有一点。”施耀辉补充道,“你到市场公司时间不长,根基不稳。发起专项排查这种事情,最好不要你一个人出面,找一两个支持你的同事一起联名提出来。让它看起来是集体决策,不是你的个人行为。这样即使后面出了什么波折,你也不会孤立无援。”
“周海燕?”陈默问道。
“她是一个选择。”施耀辉应道,“但还不够分量。你再想想,司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可以站在你这边?”
陈默想了想说道:“何志勤主任那边,他之前给过我一些暗示,说市场司的水很深,让我小心。”
“何志勤是个明白人,但他的位置决定了他不会轻易下场。”施耀辉分析着,“你可以去找他谈,但不要指望他替你出头。他最多给你一个信号:你做的事他不反对。这就够了。”
陈默把施耀辉的话在心里理了一遍:两条线并行,暗线查人,明线排查。发起排查时要联合同事,争取上级的默认支持。不要单打独斗,不要让自己成为靶子。
“师叔,我明白了。谢谢您。”陈默认真地说道。
施耀辉笑了一声说道:“小陈,你在凉州的时候就是这个性子,看到不平事就想冲上去。”
“这个性子不坏,但你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在京城做事跟在地方做事不一样,你面对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套运转了很多年的系统。”
“你要改变它,不能硬碰硬。你得顺着它的逻辑走,然后在它自己的逻辑里找到破绽,用它自己的规则去打败它。”施耀辉继续说道。
陈默听着,把这些话在脑子里刻了一遍。
“好了,早点休息吧。明天开始你就按我说的,先把专项排查的方案拟出来。”施耀辉最后叮嘱道。
“好的。师叔也早点休息,打扰您了。”陈默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陈默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是林小可发来的那些原始工单数据。
常靖国和施耀辉给了他两个方向:一个是稳,一个是快。表面上看是矛盾的,但实际上是互补的。稳是底层逻辑,快是上层动作。暗线要稳,明线要快。查人要稳,救人要快。
四岁的孩子还在医院里躺着,甲基硫代磷酸酯还在市场上流通着,更多的家庭可能正在不知不觉中被伤害着。
他没有资格慢,但他也不能莽。
陈默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
“明天,拟定生鲜冷链市场专项排查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