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后世(七)

烛幽春晨,晓光穿树,院中古梅的枝桠正漾着浅香。太尊正独坐老梅树下的青石桌旁,慢斟慢饮着朝瑶留下的陈年桂花酿。石桌上茶烟袅袅,漫山的彼岸花海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周遭静得只剩风扫梅叶的沙沙声。

忽听得院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太尊听得脚步声熟稔,似曾相识,心尖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望去。视线触及院门口立着的那人时,他指节骤然失力,掌心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重重磕在石桌上,瓷身登时裂成数瓣,半盏热茶泼洒出来,洇透了石桌面的纵横纹路。

院门口立着的人,身着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犀角玉带,身姿挺拔如千年前点将台出征时那般。晓光如金,自他身后天际泼洒而下,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那股沉稳英气,和千年前众人口中最耀眼的大王子模样,半分不差。

是青阳。

千年前战死沙场,他亲手为其立衣冠冢的长子。

太尊脑中轰然一声,满殿奏折、金戈铁马、青冢孤碑,千年来压在心口的所有画面此刻翻涌上来,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下意识猛地站起身,拄了数十年的拐杖“嗒”地滑落地面,竟是半分都记不起去扶。白发被晨风吹得猎猎晃动,他脚步踉跄着,几乎是凭着本能往院门口的方向疾走两步,苍老的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青阳见父亲这般模样,心口发酸,几步便快步迎上前来,稳稳伸手扶住太尊颤抖的胳膊。他身躯挺拔如山,掌心传来的温度是那样真实滚烫,沉稳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和千年前每一次行过军礼时的笃定语气分毫不差:“父亲。”

太尊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来,粗糙的指腹缓缓抚过青阳的眉眼,先触到他温热的眉骨,再顺着鬓角往下,掠过他肩头布料下坚硬的肌理。指尖触到的每一处都是暖的,都是实的,不是午夜梦回抓不住的虚影,不是画像上没有温度的墨痕,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青阳。

千年来压在心底的愧疚、思念、悔恨齐齐涌到喉间,堵得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憋了半晌,只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身子骨怎么样?”

青阳稳稳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朗声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漾开暖意:“好得很。少昊那老小子前几日拉着我在西炎城打铁铺比试,抡锤打铁打不过我,拼酒三碗就倒了,哪里比得过我。”

太尊反手牢牢攥住青阳的手腕,枯瘦的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像千年前那样,再次消失在风里。

这几千年来,他送走过数不清的亲人挚友,青阳是他此生第一个尝到“生离死别”滋味的孩子。

当年他强撑着帝王威仪不肯落泪,哪怕独自去陵园看着空荡荡的衣冠冢,也硬把所有眼泪咽进喉咙——帝王不能哭,哭便是认了自己错付了孩子的性命。

可此刻指尖攥着青阳温热的手腕,感受到血脉相连的跳动,太尊紧绷了数千年的神经瞬间崩断。他喉结上下狠狠滚动数下,老眼瞬间泛上红意,几近透明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半滴。

他不必追问那复活的秘术有多艰险,不必质问众人为何隐瞒数十年,更不必劝青阳回西炎重新拿回大王子的尊荣——青阳性子沉稳通透,既然选择隐世,便是不愿再卷入朝堂纷争,平白给如今稳坐帝位的玱玹添不必要的风波。

“回来就好。”太尊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他抬起另一只手,重重拍在青阳的肩头上,力道沉得像是要把积攒数千年的亏欠、思念、歉意,全顺着这一拍,狠狠拍进骨肉里。

青阳扶着太尊在石桌旁坐下,接过青阳递来的茶水,仰头便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水清香却如烈酒入喉,像一团烈火顺着喉咙烧进心口,把压了几千年的寒冰,瞬间烧得消融殆尽。

西陵珩提着食盒,从门口缓步走进来,把菜肴一一摆在石桌上,都是刚做好的下酒小菜。赤宸手里托着一只黑陶砂锅,锅盖一掀,浓白的鱼汤热气蒸腾而上,鲜香瞬间漫了满院。

赤宸将砂锅稳稳当当搁在石桌中央,顺手在西陵珩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坐下。青阳见了,立刻起身要给妹妹让座,西陵珩却轻轻摇了摇头,她在太尊对面坐下,盛了一碗鱼汤。

“父亲,尝尝这鱼汤。”她将碗往太尊面前推了推,“赤宸天不亮就起来炖的,用的是烛幽溪里的银鳞鱼,朝瑶说这种鱼熬汤最鲜。”

太尊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色乳白,入口鲜甜,没有一丝腥气,鱼肉嫩得几乎化在舌尖。他放下碗,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看了西陵珩一眼,声音沙哑却平稳:“比她炖的好。”

西陵珩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赤宸听见这句,浓眉一挑,大马金刀地在西陵珩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又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我炖了几十年,还能比不上那丫头三脚猫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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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炖了几十年,是因为她只教了你这一道。”西陵珩不紧不慢地拆他的台。

宸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伯谌叽叽喳喳的童音和烈阳中气十足的嗓门。

“獙君你走快些!那坛酒沉得很,我一人可搬不动!”

“你自己非要搬的,与我何干。”

说话间,烈阳和獙君一前一后踏进院门。烈阳今日仍是那袭赤金纹的雪白锦袍,他怀里抱着一只半人高的酒坛,坛身是粗陶的,封泥上印着朝瑶的私章——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凤凰。獙君跟在他身后,雪色云锦长衣纤尘不染。

“老爷子!”烈阳把酒坛往石桌旁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泥,昂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这可是她亲手酿的梅子酒,今日不喝,更待何时?”

獙君走上前来,朝太尊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这坛酒是她酿给您退休时喝的,她说您喝惯了烈酒,偶尔换换口味也好。”

太尊的目光落在那只酒坛上。坛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朝瑶的笔迹,墨色已经淡了,但那一笔一画的架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老祖宗亲启——退休专用,偷喝的是小狗。

太尊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他哑声说了三个字,语气里分不清是气还是笑,枯瘦的手指在酒坛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那个总爱蹦蹦跳跳跑过来蹭他胳膊的小丫头的脑袋。

少昊不紧不慢地踱进院门,步履从容,衣袂不惊。今日他穿了一袭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鸦青色的丝绦,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如皓月当空,不争不抢,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手中提着一只青玉酒壶,壶身温润通透,他走到石桌前,将酒壶轻轻搁在太尊面前,微微一笑,那笑意温润如玉,声音也如玉石相击般清朗悦耳,眼底却藏着几分执掌皓翎数千年沉淀下的锋锐:“这壶是我亲手酿的桑落酒,用的还是当年在皓翎后山摘的第一茬桑葚。”

少昊目光落在那只青梅酒坛上,指尖轻轻摩挲过壶身纹理,眼底泛起极淡的暖意。

那些她在皓翎王宫缠着他学酿酒、偷摸往酒里加青梅的画面,隔了数十年的时光,此刻又清晰地浮上心头。

太尊抬眼看他,初见少昊时,他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后来他成了皓翎王,成了那个坐在王座上千年不动声色的帝王,杀伐决断、运筹帷幄,手腕之凌厉,连太尊自己都不得不高看一眼。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少昊,褪去了帝王冠冕,褪去了朝堂上的雷霆手段,只余下骨子里的温润从容,和眼底那抹从未变过的、对长辈的敬重。

太尊接过酒壶,拔开壶塞,凑近闻了闻。酒香清冽,不烈不燥,入口绵柔,回味却极长——像少昊这个人,面上温润如玉,骨子里却藏着千钧之力。

“好酒。”太尊放下酒壶,看着少昊,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比我会教孩子。”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少昊执掌皓翎数千年,将皓翎治理得国泰民安,退位之后又将帝位平稳交予阿念,促成大荒一统的局面。

没有宫变,没有流血,没有兄弟阋墙。而太尊自己,却在帝位上亲手葬送了太多东西——儿子、女儿、兄弟、挚友。

他这一生最成功的帝王术,恰恰是他最深的悔恨。

少昊闻言,沉默了一瞬,在太尊对面坐下,提起酒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他端起酒杯,没有接太尊的话,只是轻轻碰了碰太尊面前的酒碗,温声道:“老爷子,过去的事,不提了。今日只喝酒。”

太尊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放下碗,目光恰好落在院子外漫山遍野的血枫林。风从林子里吹过来,枫叶沙沙响,像灵曜从前趴在他膝头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他从来没信过因果报应。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也许朝瑶就是老天爷派来给他的报应——不是惩罚,是救赎。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带着满身的罪孽和愧疚,孤独地老去,孤独地死去。她用她短暂的一生,把他亏欠过的、失去过的、辜负过的,一点一点,全还给了他。

青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拍了拍少昊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自己的酒碗,和少昊碰了一下。两个当年在朝云峰上对弈的少年,一个死而复生,一个退位归隐,此刻并肩坐在老梅树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他们都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了。

涂山璟牵着小夭的手,缓步从竹廊下走过来,身后蹦蹦跳跳跟着好奇的伯谌。他一身月白锦袍温润端方,刚把带来的几碟新制的蜜饯在石桌旁摆好,伯谌就探着小脑袋,盯着石桌上刻画的棋盘,那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字迹,他边认边念:“老祖宗,下棋不许悔棋哦。”

伯谌念完抬头看向曾祖父,“曾祖,这个老祖宗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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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尊低下头,看着石桌上歪歪扭扭的小字,是朝瑶的笔迹。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字,“不悔了。”他哑着嗓子,对着那行字,对着满山的血枫林,对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小兔崽子,轻声说,“外爷这辈子,不悔了。”

他亲手把嫘祖推上王后的位置,又亲手把她推进深渊;他亲手培养青阳,又亲手把儿子送上死路;他亲手把西陵珩嫁出去联姻,又在她最需要父亲的时候沉默。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他自己落的子。他不能悔,也不敢悔。因为一旦悔了,就意味着他这辈子所有选择的根基全部崩塌——他不再是那个为了江山稳固可以牺牲一切的英明君主,而是一个亲手毁掉自己所有至亲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