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国的主殿门缓缓敞开时,风裹着殿外的花香弥漫进来。三小只走在前头,引路的侍从弓着腰侧身退到廊下,不敢抬头去看那两个跟在少年人身后的两人。
鬼方褱端坐在双头蛇王座上,蟒纹黑袍绣满玄色蛇鳞,指尖搭在扶手上,没有立刻传召。他目光越过殿门,直直落在阶下的两人身上,九凤蜜色肌肤下金芒隐隐流转,相柳周身裹着深海般的寒雾,二人灵力运转圆融无碍,比大战前的修为更深出一步,半点没有沉眠五十年的滞涩感。
他望着那两张熟悉的脸,喉间重重叹了口气。
这盘棋下到如今,所爱之人各安其所,大荒苍生休养生息,因果循环重归正轨。生来无心的人,最终为大荒、为身边人,寻到了最极致的归处。
相柳最先察觉到王座投来的视线。那目光里翻涌着沉沉的旧事,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漫过他的识海。他不动声色上前半步,袍角扫过冰冷的白玉阶面,对着王座上的鬼方族长躬身行了一礼。
九凤见状也上前一步,沉眠的五十年,全靠鬼方族上下照拂。他跟着相柳一同躬身行礼,剑削似的眉峰微微压低,全然没有往日睥睨万妖的骄狂气焰。
“进来说话。”鬼方褱抬手,声音沿着空旷的殿廊传出来。
三小只应声领着二人步入大殿。这些年他们往来烛幽频繁,鬼祖父每回都要细问他们近况。当初毛球守在暗室寸步不肯离,是鬼祖父摸着他的头点拨,说一味困在沉眠的人身边,只会白白浪费光阴,在意他的人醒来看见你颓丧模样,只会更难过。
这才有了如今无恙镇守北极天柜、小九化身苍梧统领辰荣军、毛球在鬼方帮着族内打理事务的局面。
鬼方褱起身,宽大的蟒纹黑袍扫过地面兽皮毯,径直走到相柳身前。他抬手重重拍在相柳肩头,沉实的力道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感慨:“醒了就好。”
掌心摊开时,一枚莹蓝如渊的内丹静静躺着,内里隐约传来潮声呜咽。相柳感应到这内丹与自己水系本源契合到极致,像天生为他而生。
九凤一眼就认出这内丹绝非凡物,视线锁死在那枚内丹上。他以魂体为食,万年来吞过的灵物异宝不计其数,眼光毒辣到分毫辨明材质。
这内丹绝非寻常水族内丹那般裹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也非深海孕育的普通灵胎那股脱尽怨魂的纯粹水元,而是从深渊最核心处硬生生提炼出的本源之力,被人以无上神通层层剥离了所有业力残痕,连一丝一毫的隐患都不曾留下。
他指尖虚虚点向那枚内丹,神火之力微微一探,便摸清内里藏着的玄功路数——得此丹者,入水便可断肢重生、疗愈万伤,执掌江河潮汐,引动的深渊之水附带蚀魂之效,更可唤出深渊水灵虚影,平地掀起滔天大浪,便是同阶水系之人遇上,也难挡其锋。
这等异宝,绝不可能从凡俗之地流出。
见相柳迟迟不接,鬼方褱指尖捏着内丹晃了晃,开口提点他:“你大战前已修神力,始终卡在瓶颈不得寸进。服下这水灵内丹,身处水域便能断肢重生、伤口速愈,可控江河潮汐,深渊之水附带蚀魂之力,更能召唤水灵虚影压制同阶水系之人,阴影水域之间可瞬息传移,甚至短暂潜入幽冥。对你益处极大,半分戾气也无。”
相柳抬眼直视鬼方褱的眼睛,清冷的嗓音没有半分波澜:“这等至宝,鬼方拿不出。此物何来?”
鬼方褱火气猛地窜上来,手腕一翻便将内丹狠狠掼进相柳怀里,声线陡然拔高:“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想到那个把内丹亲手塞给他、咳着血强撑着腰杆的鬼丫头,再看看眼前两个活蹦乱跳、偏偏把关于她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的混小子,他心口堵得发疼,喉咙卡得发紧,只能把满心窝的憋屈往肚里咽。
九凤想起自己那枚金珠,通体流淌着上古神火的至纯之力,助他破壁水火双脉,一路踏过修炼坦途,便可直抵神位门槛。
此刻这枚水属性内丹,路数竟与那枚金珠如出一辙,都是被人以无上心力温养到极致,毫无保留送到对方手边的赠礼。九凤指尖猛地攥紧,心底那片空缺的记忆狠狠抽痛一瞬,他分明不记得是谁将那枚金珠交到他手中,那触感却滚烫得像还留在掌心里。
无恙见状几个箭步冲到双头蛇王座边,熟门熟路地绕到鬼方褱身后,狗里狗气地伸出胳膊给他捶肩膀,嘴上哄着:“鬼祖父消消气消消气,我宝邶爹刚醒,脑子还转不利索,认不出好东西,咱们不跟他置气。”
他挤眉弄眼耍无赖的模样,那点狡黠、那点不要脸的笑意。
九凤和相柳站在原地,愣愣盯着无恙的侧脸,心口猛地撞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这神态,这小动作,这耍起赖来毫无章法的模样,熟悉到刻进了魂魄最深处,明明什么记忆都捞不出来,却让二人指尖同时微微一颤。
相柳怀里的水灵内丹滚落在掌心,蓝莹莹的光映得满殿水纹似的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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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方褱肩背的僵气被小爪子揉得慢慢松开,满溢的火气顺着肩颈散得一干二净。他垂眼瞧着身后蹿上跳下的少年,指尖虚点了点他的额角。
这是她亲手抱着带大的崽子,骨血里浸着她的影子,一抬眉一斜眼,活脱脱复刻了当年那人七分灵动,此刻完完整整铺在他眼前,哪还有半分方才动怒的余地。
浑然无觉的无恙揉着肩,哄人的话顺着嘴往外淌,语调拐了个俏皮的弯,连尾音的起伏都和从前那人凑在他耳边讨宝贝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惯会顺着人心思哄,眼底闪着狡狯的亮,偏生表情坦荡又无赖,半点儿不露破绽,殿外那些平日里见了他便要躬身避让的鬼方族人,断断想不到这位镇守北极天柜的煞神,在鬼祖父面前能耍出这样没正形的模样。
小九与毛球立在殿侧,目光落回王座旁一老一少打闹的身影上。那些沉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猝然撞了上来——从前她凑在太尊身侧,抢着刚烤好的蜜薯,瞥见太尊脸沉,剥好皮又侧头递去时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她伏在皓翎王宫的案几上,拽着皓翎王的衣袖,软磨硬泡要他藏书阁里的孤本,指尖还在奏章上虚虚点着,偷笑着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