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垂眸望着脚边的少年。无数细碎的画面像水面下的暗涌,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浮浮沉沉——似有白雕振翅掠过九重天,似有少年人蹲在他身侧替他擦拭长矛,似有无数个并肩厮杀的黄昏。那些记忆全是模糊的,连名字都喊不出,可眼前这双激动隐忍的眼睛,瞬间破开了所有迷雾。
他清了清沉睡五十年未曾开口的嗓子,清冷的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低低吐出两个字:
“毛球。”
就这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毛球憋了五十年的堤岸。他眼眶骤然泛酸,连忙低下头,宽肩微微颤了颤,把快要漫出来的湿意死死压回去,重重点了两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醒了就好。”
九凤坐在另一侧的寒玉榻上,望着相柳与毛球相对的模样,眉峰那道神剑似的褶痕渐渐蹙起。
他试着往脑海里掏那些缺失的片段,可越是想,心口那点空落就越是往外渗,好像有什么本该刻在骨血里的东西,被凭空抽走了大半。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肌肤下金芒流转,明明浑身灵力充盈到快要溢出来,他偏生觉着,自己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闻讯赶进来的无恙和小九立在石门边,看着榻上醒转的两人,周身压了五十年的冷血锋锐此刻悄悄敛了锋芒。
雀跃的狂喜几乎要把无恙憋得笑出声,他攥了攥拳,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小九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涟漪,指尖捏紧的指节泛出薄白。所有人都沉浸在二人终于醒转的狂喜里,连一向心思最细、最能察言观色的小九,此刻都全然没察觉出二位眼底那点挥之不去的茫然空白。
无恙扑过去的力道太猛,膝弯撞在寒玉榻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扑进九凤怀里,此刻缩在九凤身前,仍像当年那只刚被捡回来时、毛还没长齐的白虎崽子。
他攥着九凤的衣襟,把脸埋进那片带着沉眠后余温的胸膛,闷闷地喊了一声“凤爹”,嗓音里压了五十年的惶然与思念全从这两个字里泄了出来。
九凤垂眸,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掌心上抬,顿了一瞬,落在无恙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算是应了。
无恙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他抬起头,眼眶已经泛了红,又喊了一声“凤爹”,声音比方才更亮,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像是要把这五十年没喊够的全补回来。
他喊一声,九凤便“嗯”一声,喊一声,应一声,可无恙越喊越大声,越喊越收不住,最后那声“凤爹”几乎是吼出来的,尾音碎在喉间,带着压了五十年的惶然与委屈,全顺着这一声喊倾泻而出。
九凤被他吵得额角青筋直跳,抬手一巴掌呼在他背上,力道不轻,掌风带着沉眠初醒尚未完全收敛的灵力,拍得无恙脊背一震。
“老子又没死,哭什么哭!”九凤的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语气是惯常的不耐烦,可那巴掌落在无恙背上之后,没有立刻移开,宽厚的掌心贴了片刻,才收了回去。
无恙被这一巴掌拍得愣住了。他抬起头,圆溜溜的双眸里蓄满了泪,怎么止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九凤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可他嘴角是扬着的——他爹回来了。他爹的巴掌又落在他背上了,他爹的语气还是那么不耐烦,他爹回来了。
小九没有像无恙那样扑上去。他走到相柳榻前,在毛球身侧站定,垂眸凝视着榻上端坐的相柳。
相柳也正望着他,冰蓝色的眼瞳里映着少年清冷的面容,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眸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极淡的柔软。
小九开口,嗓音清冽如寒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克制与疏冷:“宝邶爹。”
相柳眉梢微微一动。这个称呼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混沌的识海,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记得这个称呼,记得有人曾这样唤过他宝邶,可那个人的面容,却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无恙从九凤怀里挣出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嘶哑着嗓子急切问道:“凤爹,天地祭到底怎么样了?她到底怎么了?”
九凤闻言,眉峰微蹙。他闭上眼,识海深处那些被冲刷过的记忆碎片缓缓浮上来——他记得魔头出世,记得天地变色,记得他与相柳并肩迎敌,记得那场大战打得天崩地裂,记得最后一道凌厉的攻击,直袭心口,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他记得那场大战的惨烈,记得那些交手的细节,记得心脏被刺穿的剧痛。他睁开眼,金芒在瞳仁深处流转,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答话。
相柳那边同样沉默,他垂着眼,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与九凤如出一辙——大战,迎敌,袭中心口的致命一击,便是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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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记得那场大战的每一个细节,可大战之后的事,像被人用利刃齐根斩断,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小九见相柳迟迟不答,以为他没有听出无恙口中的“她”是谁。他急切地蹲下身,与毛球并肩,仰头望着相柳,嗓音里带着少年人少有的迫切,一字一句地喊出那个在世间流传了数百年的名号:“西亚大亚,皓翎巫君,玉山圣女!”
这三个称呼,每一个都曾在世间掀起过滔天巨浪。西亚大亚是西炎万民对她的尊称,皓翎巫君是皓翎百姓对她的敬仰,玉山圣女是她行走大荒时最开始的身份。这三个超然的名号,代表着她在世间留下的每一道足迹,每一桩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