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枫林诀

朝瑶出生时灵肉分离,魂体飘散四百年不得归位,连完整的肉身都需置于玉山瑶池中以灵气滋养。阿珩生产昏迷一年醒来,便自责药力连累了腹中尚未足月的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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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珩记得自己醒来时,抚摸着粉雕玉琢的女儿,看着她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那触感,至今还留在她指尖,细腻得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割着她的心。

在皓翎王宫时,她甚至不敢主动去抱她,她怕自己一伸手,感受不到女儿的体温。

后来她被困赤水,朝瑶不顾太阳之力闯了进来,那是她相隔几百年再次真真切切抱着女儿,后来她月月都能站在桃林听着女儿的歌声,待她终于挣脱所有枷锁重回大荒时,朝瑶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少女。

她错过了她第一次开口说话,错过了她蹒跚学步,错过了她被人欺负时委屈巴巴掉眼泪的模样,错过了她所有需要母亲怀抱的瞬间。她陪伴过幼时的小夭,教她认字,哄她入睡,替她梳头,可对着朝瑶,她连一次最简单的拥抱都不曾给过。

她欠朝瑶的,不是一朝一夕的陪伴,是整整四百多年的空白,是无数个本该由母亲填补的、细碎而温暖的日常。

可朝瑶从来没有怨过她。

那丫头总是笑嘻嘻地凑过来,挽着她的胳膊说娘亲你真好,娘亲你和爹去游玩不用管我,娘亲我给你带了玉山的雪莲炖汤喝。

她把自己所有能给的温柔都捧到西陵珩面前,从不开口讨要半分回应。她替西陵珩和赤宸铺平了所有相守的路,替她寻回了失散千年的兄长,替她把所有遗憾都一一填满,最后把自己从所有人的生命里,轻轻抹去了。

西陵珩断断续续抽噎,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青阳的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哥……她连你……都给我找回来了……”

青阳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间堵得厉害,最终只是将妹妹重新按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沉稳而温柔。

赤宸终于走上前,伸手覆在阿珩攥着青阳衣襟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尖微微收紧,将她的手轻轻包裹住。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立在她身侧,像一座沉默的山,替她挡住身后所有的风。

风掠过花穗,花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风轻轻擦过西陵珩的发梢,像有人抬手,虚虚替她拂去了肩上的花粉。

鬼方褱闭上眼眸,感受着清风,那丫头像一位捧着盛满珍宝的匣盒一路狂奔的赶路人,把青阳的千年遗憾完完整整递到西陵珩手里,把相柳和九凤本该以命相抵的战死宿命硬生生掰成了隐退逍遥,把小夭几百年来的孤单、阿念对家国与情意的两全、太尊与皓翎王放不下的万世太平,通通妥帖安稳地塞到了每一个人怀里。

最后匣盒彻底空了,她化作漫天金雨里,看着所有人的遗憾被一一补上,唯独没给自己留半分盛放往后岁月的位置。

她补全了世间所有人的遗憾,唯独把自己这份“与爱人相守到老”的最朴素的心愿,压进了轮回的根基里,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泡影。

她爱所有她在意的人,所以把所有不能说的痛,都烂在了自己的肚子里。

这世上的深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不是朝朝暮暮的耳鬓厮磨。还有一种深情,是沉默的,是隐忍的,是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黑暗,只为让另一个人活在光明里。

她不需要他们记得。她要的,从来不是长相厮守的朝朝暮暮,是他们往后千千万万年,再也没有烽火,再也没有枷锁,再也不用为谁牺牲,堂堂正正地,活在她亲手为他们点亮的白昼里。

宿命如锁链,情爱是钥匙?,回忆似刀剑,遗忘成铠甲?,为道日损。牺牲若风雨,润物细无声?,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

鬼方褱睁开眼睛,顺着风往烛幽深处走,路边斜斜开着的一朵小野花。花瓣上还沾着夜露,被风一吹就晃了晃,那颤巍巍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朝瑶在他竹楼里偷喝酒,被他抓包后晃着脚装傻的样子。

这辈子开坛卜过的卦比烛幽的山涧流水还多,唯独算鬼丫头的时候,他一连卜了十六卦,卦卦全是空的。他那时候拼着神魂反噬,把额心那只洞幽的异瞳睁到最大,愣是没从卦象里找出半分她命线的痕迹。

他窥得见那团空空落落的宿命轮廓,清清楚楚知道“她不会出现在任何未来里”,可就是看不清这轮廓底下她到底选了条什么路。他活了一辈子的“知天命”,到鬼丫头这儿,彻底成了抓不住的空茫。

鬼丫头当年灵力低微的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学卜卦,连最艰涩的秘术都能啃得透透的,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烛火照幽冥”本身就是句赌命的话?灯烛哪能燃一辈子,幽冥哪是一盏小灯就能全照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