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旧人乍见

九凤伤重的指尖在寒玉榻上猛地蜷紧,指节泛出青白,他本能地探出虚境中的手,想要攫住离他最近的那点光,光点却顺着他指缝穿过去,凉而无物,似落了一场无声的雪,坠向虚境深处。

相柳蹙紧的眉峰拧出一道深痕,喉间溢出极低的闷响,他同样伸手去捞,掌心兜住的只有空茫的风。

他们被困在虚空中,喊不出半个字,动不得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光点渐飞渐远,光芒一盏接一盏暗下去,仿似沉入深海的渔灯,连最后一点余晕都消弭在无边黑暗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些他们珍藏了在心底的画面,那些连魂飞魄散都不愿忘却的过往,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被帝休果的药力淘洗得一干二净,半分不剩。

待到最后一点萤光彻底寂灭,脚下的记忆长河冻成了一片素白雪原,平整洁净,无半分足迹。二人的意识顺着药力沉落,重回寒玉榻的躯体里。

九凤蜷紧的指尖缓缓松开,相柳拧起的眉峰徐徐舒展,二人呼吸匀净平稳,似酣眠了一场沉实无梦的觉。可他们的眼尾,各凝着一道极淡的湿痕,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细薄的冷光。

他们全然记不起自己方才为何落泪,更摸不到心口那道空落的缝隙,究竟是为谁而开。

暗室的鎏金长明烛燃得温缓,暖光漫过寒玉榻沿,落在青阳闭合的眼睫上。

睫羽先动,似振翅欲飞的蝶翼轻颤数息。他缓缓睁开双眸,眼底尚蒙着千年沉眠的薄雾。视线扫过周遭鬼石砌成的四壁,最终落向不远处并排卧着的两道身影。他神思骤然空白,指尖的血液顺着僵滞的经脉一寸寸潺动,暖流感顺着骨缝漫开,将沉了千年的冰寒尽数化去。

第一帧意识钉在千年前的战场,赤宸掌风裹挟灵力拍中他心口,剧毒与痛感顺着脊骨炸开,他连唤一声幼妹阿珩的余力都散尽,直挺挺倒在尸山血海里。

余下千年的记忆接踵涌上来。他残存的人魂困在归墟寒浪里漂了无数岁月,四周尽是漆黑刺骨的水,他连半分光亮都触不到,直到那点金芒破开寒浪落到他身上。

少女一身破烂旧衣,遍体深可见骨的伤,仍对着他笑,眼弯成两弯月牙,她开口唤他大舅,声音软得化了归墟的冻水。

他起初存着满心惊疑,这姑娘既不像阿珩的骄纵明丽,也不带半分赤宸的桀骜锋芒,偏生血脉里流着西陵与赤宸的骨血,是他素未谋面的亲外甥女。

往后他被收进莹润的玉珠里,日日被她唤出说话。她盘腿坐在玉山的石阶上,絮絮叨叨给他讲人间千年的变迁,讲自己当年做灵体四处漂泊的见识,讲幼时远远见过他在西炎的演武场练剑,见过少昊在宫殿独自醉酒失态,见过阿珩年少时躲在桃林里偷偷落泪。

她像一团不灭的火,时时烘着他沉眠千年的神魂。

她缠着他教抚琴,指节纤白却按不准弦,弹出来的调子歪歪扭扭,弹完便托着腮叹气,说全是后爹少昊懒怠,从未教过她这等风雅活计。

每念及此,青阳心口便漫化出化不开的疼。这孩子自落地便灵肉分离,躲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静静数着周遭所有人的悲欢离合,自己的委屈与孤寂,却半分也不肯往外说。

再往后的记忆亮得发烫。赤水河畔的三日聚首,隔着数千年生死的故人尽数重逢。阿珩扑进赤宸怀里,哭完了又笑;少昊拎着酒壶挨了她的捉弄,被闹得连连失笑;仲意与昌仆从旁看着满院的晚辈,眼角笑意漫出褶子;就连端肃的玱玹,也被她凑在耳边几句打趣,闹得咬牙切齿却半分脾气发不出。

她一会儿扑过去搂住九凤的胳膊撒娇,一会儿黏在防风邶身边抢他手里的酒坛,一会左一声亲爹右一声后爹,喊得赤宸耳尖泛红,喊得少昊连连摇头却伸手揉她的发顶。

满院都是她脆亮的大嗓门,闹得整座河畔的桃花,簌簌颤动。

青阳神思彻底回笼,他指尖蜷起又舒展,脚腕的力道顺着经脉慢慢聚起。他撑着玉榻沿缓缓起身,脚步稳当落到地面。他一步步踱到那两道身影近前,垂眸望去,九凤眉峰锐利,相柳轮廓冷冽,二人的气息他在玉珠里感知过无数次,绝无半分错认。

他眉头拧起,指尖悬在半空,尚未触到二人的衣料。

这两人怎会浑身带伤躺在此处?

那鬼灵精怪的小丫头,方才还想着等她进门,便将当年没教完的琴谱掏出来,好好把她那弹得不成调的手法扳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