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雪夜腹诽

毛球姿势最憋屈,他原本是蹲着的,被定住时重心不稳,如今歪歪斜斜半蹲半倾,活像一只被冻住的鹌鹑:我的腿。我的腿已经开始麻了。相柳!您定我们的时候能不能看看我们的姿势?无恙和小九好歹是站着的,我呢?我蹲着!您一嗓子下来我连调整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姿势再过半个时辰,我这双腿还想要吗?

还有,凭什么!凭什么我平日话最少,罚得和别人一样重?小九至少说了五六句狠的,无恙更别说了,他那张嘴一张就停不下来,可我呢?我就偶尔补了一句,就一句!还是帮腔的!

在场三人里我话最少,挨的罚最重——因为我的姿势最痛苦。合理吗?你们摸着良心说,这合理吗?

而且不只是今晚。往常也是。小九惹祸拉我垫背,无恙闯祸拉我垫背,瑶儿偷酒我背锅,凤叔迁怒我还是背锅。我明明是三兄弟里最老实的那个,凭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等等……好像不是最老实。好像是嘴最笨。

一阵悲从中来。

是的。是嘴笨。每次他们编排瑶儿,我都在旁边听,想插嘴插不上,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要么被小九抢了风头,要么被无恙带跑偏。最后算总账,我还跟着一块儿挨罚。

今晚也是。他们俩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我才说了多少?可宝邶的禁制是平等的,论个不论量,在场的全冻上。公平?笑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还有——不对,我的油纸包!那栗子和蜜渍梅子是给瑶儿买的!现在掉雪地里了!回头冻硬了,瑶儿怪我没拿好,相柳一言不发在旁边盯着我,瑶儿护不住,我还得挨第二顿!凭什么!我是出来当孝子的,不是出来当孙子的!

毛球的目光勉强可以朝下转动一丝,瞥见雪地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正被新雪慢慢覆盖。

完了。彻底冻硬了。明天瑶儿吃不上热乎栗子,这笔账还得算我头上。今晚这趟清水镇,怼人没怼痛快,瑶儿没多聊,腿快断了,栗子也报废了。

我图啥?我到底图啥?

雪,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雪花,密密匝匝地倾泻下来,在夜风中打着旋儿,一层一层地落在三个无法动弹的身影上。

半个时辰后。

无恙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座微型雪山。他的头发是白的,如今覆了一层雪更白了几度,从远处看,像极了一簇被大雪压弯的白杨。那两片还维持着半开状态的嘴唇上,积了一小撮雪,恰好堵住了嘴型,远看竟有几分像某种圆滚滚、嘴上衔雪的呆鸟。

又过了半个时辰。

小九的黑发成了斑白的灰,冷傲俊美的面容被雪覆盖了大半,只余一双被冻得越发寒光凛冽的眸子在外面。

他周身萦绕的寒气与落雪融为一体,竟意外地有几分……出尘的仙气?只不过这仙气里头裹着咬牙切齿的怨念,远看是一尊冷峻的雪中石像,近看是一颗随时要炸的活火山。

毛球最惨。

他蹲着,重心靠前,积雪便顺着他的背脊堆成了一个小丘。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巨型雪蘑菇上又长出了一只小蘑菇。

漂亮的白发被雪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配上歪斜的姿势和满脸的生无可恋,活脱脱一只被主人遗忘在雪地里的倒霉雪鸮。

又是半个时辰。

三人已经彻底看不出人形。

院子里,多了三尊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雪人——

靠左那个,身量修长,姿态挺拔,哪怕被雪裹得严严实实,依旧透着一股不甘屈居人下的孤傲劲儿。雪层在他肩头堆出锋利的棱角,远看像一柄入鞘的剑。这是小九。

居中那个,稍微歪斜,微微前倾,呈一个诡异的半蹲姿态。雪层最厚处在后背,高高鼓起,仿佛背了一口锅。近看还能发现一颗被冻得硬邦邦的油纸包从雪堆里露出一角。这是毛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