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乐意见她这般模样,沉溺于这须弥山影带来的简单新奇,而非深思那光影背后牵扯的山河重铸、天下棋局。
而朝瑶……西炎太尊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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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那孩子的遭遇,比小夭更加诡谲离奇,数百年孤魂飘零,辗转于生死幽冥之间,归来后更是一肩担起了搅动大荒风云的宿命。按理说,这样的经历最容易将人打磨得阴沉冷硬,或是悲戚自怜。
可她偏偏活得那般……肆无忌惮又洞若观火。
他膝下双子——小夭与朝瑶,骨血同源,如同这造物与玉书之别。一个执掌星辰,是为了摆出夏夜的烟火;另一个洞察星河,却为的是……推动山川迁徙,重置气运经纬。
烛光在太尊眼中跳荡,映出的是更久远的回溯。
他曾是这人间棋盘上走得最远的那个帝王,立国西炎,威压四野,缔造了一统辰荣的霸业。
他见过太多棋子了——将领如剑,文臣如笔,世家如盾,百姓如水,甚至命运本身也常是他手中的长鞭。
然而朝瑶这孩子,是他棋盘生涯中唯一的悖论。
她看似毫无章法,对世间一切玩物抱有过剩的好奇,像一只极轻巧的燕子,每一次振翅,都在丈量这片大地的真实筋骨。
初为玉山圣女时,以利益为饵,问诊天下。她那圣女的尊号,与其说是光环,不如说是她行走人间最绝妙的障眼法。
世人眼中那位圣洁脱俗、不食烟火的玉山之女,会突然对田垄间老农抱怨的耒耜笨重、对游商哀叹的粮仓损耗、对退伍老兵无意提及的边关盐铁转运弊病,表现出孩童般天真的好奇。
她缠着他们,问东问西,将那些浸着血汗的叹息、藏着生计艰难的细节,一字不落地刻进心里。
数年之后,一份她的心得便会悄然而至,直呈他的御案之上。论及平抑粮价、重整税赋、革新盐铁专营。
其中对民间疾苦、胥吏盘剥、制度沉疴的洞察,针针见血,令满朝衮衮诸公汗颜惊心。
他曾于深夜抚卷长叹:“这丫头,哪里是在游玩?她这是把大荒这具巨兽的每一处关节、每一缕筋肉,都摸了个门儿清。”
如今想来,她那圣女时期的每一桩闲事,细究之下,无一不是投向大荒这潭死水的巨石,涟漪早已扩散至王朝的每一处角落。
她?推崇农耕,改良耒耜?,让天下农夫多收了三五斗粮食,孩童脸上有了血色。百姓们感念的是“圣女仁心”,他却看到,牢牢握在世家大族手中的“民命之根”——粮食的命脉,已悄然松动了第一环。民心,这片土地上最不可测的力量,开始向着一个具体而微的名字汇聚。
她琢磨出更省力的水车、更坚固的犁头,这些奇技淫巧在匠人圈中口口相传,奉若神明。她抬高的,又何止是几件工具的效率?她无形中拔擢了整个匠作一道的地位。
从此,精于工匠者亦可受人尊崇,这股曾被轻视的力量,悄然汇流,成为日后推动她百工革新最坚实的底座。
她看似随意地诱导小夭开设药堂,济世救人,博得美名。暗地里,那张以药堂为节点铺开的网,又何尝不是一张覆盖大荒、洞察民瘼、甚至传递隐秘消息的情报脉络初型?
她在自己的封地琊城、萧关?,首次办起了不收束修、不论出身的百姓学堂。
竹简刻刀之费,皆从她的私库里出。当时只觉是她性子跳脱,善良施恩。
再回首时,这哪里是学堂?分明是一把凿向千年门第对知识垄断铁壁的第一柄重锤!寒门子弟首次有了窥见经义、触及改变命运可能的缝隙。
这星星之火,日后终成栽星筑那般燎原之势的源头。
她与?离戎族的昶?称兄道弟,合开什么火锅雅舍、糖水铺子,做着贩卖新奇农具的小本生意。
世族嗤之以鼻,以为圣女自降身价,与没落氏族厮混。可正是这些不入流的生意,让一度衰颓的离戎族重现生机,积攒了惊人的财富与人望。
更关键的是当离戎族人发现,靠着正经行当便能丰衣足食时,那曾以血腥暴戾着称的死斗场生意,便自然而然地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