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满山执念

朝瑶没有立刻回应。她伸手,指尖恰好接住一片旋转飘落的凤凰花瓣。花瓣红得剔透,脉络清晰,在她素白的指尖显得愈发灼眼,如同在她掌心点燃的一小簇火苗。

朝瑶忽然轻笑一声,笑声极轻,如同带着万世淬炼过的通透与不易察觉的凉薄:“萤夏,你只记住了火能焚身,却忘了火亦能暖人、能照亮长夜、能锻造金石。玱玹的心意,我收下,亦感念。但这花是种在辰荣山,还是移栽入宫墙内苑,由不得他一人说了算。我喜欢这花开得恣意,便是它能恣意的理由。”

“那不是耽溺,是休憩,是存蓄。我从万世血火中走来,魂魄早已疲惫不堪。若无那如月清辉涤荡神魂,若无那如火焰芒点燃生机,我凭何支撑至今,来完成我们该做之事?”

“画皮画骨难画心。” 她声音轻得像风,目光凝视着掌中花瓣,仿佛穿透它看到了更深处,

“这世间,人人戴着一张甚至无数张面具示人。君王有君王的威仪,权臣有权臣的算计,便是街边小贩,也有对客人的笑脸。我扮灵曜,是画一张娇憨的画皮;我在朝堂做西炎大亚,是披一身威重的皮囊;对着相柳,我可以是最娇蛮的骗子,对着九凤,我可以是耍赖的小废物……”

她抬起眼,望向萤夏,眸色在花火映衬下,亮得惊人,也深得惊人,“你觉得,哪一张才是我?”

萤夏被她问得一怔,万古画皮之相,用以周旋于各方,达成目的。朝瑶将此发挥得淋漓尽致,早已融入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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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是,皆不是。” 萤夏闷声答,“皮相随心而变,心却始终向着……他们。” 那他们二字,她说得极为艰涩。

萤夏面具下的唇抿紧了,她听懂了朝瑶的未尽之言,也听出了那话语中对九凤、相柳毫不掩饰的维护与……依赖。

这份依赖,比任何亲昵举动更让她心头刺痛。她与朝瑶本是一体,灵魂同源,按理该是世间最密不可分的存在。可如今,朝瑶心里显然有了比她更重的位置。这种被取代的感觉,即便冷静如萤夏,也难以全然平静。

朝瑶松开手,任由花瓣随风而去,落入下方无尽的绯红之中。“萤夏,你说这花,为何开得这样烈?” 她不答反问。脚下是如火如荼、恣意燃烧的绯红花海。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金辉勾勒出她清绝的侧脸轮廓,那双映着无边花火的星眸深处,是一片亘古冰封般的沉寂。

萤夏沉默,朝瑶向前走了几步,踩在松软的、积了厚厚一层落花的地上,

“花开的烈,是因为它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拼尽全力,将生命最鲜艳的颜色,毫无保留地泼洒出来。”

“玱玹的情意,便如这满山的花,是他的方式,是他能给出的、最盛大的此刻。但……” 她回头,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萤夏的面具上,“我爱的,是那棵栽在北极天柜、用本命真火温养、永不凋谢的凤凰树,是那朵凝固在琉璃中、封存了时光的冰莲。它们不再仅仅是花,而是他们。”

“我像一块贪婪的海绵,需汲取他们的温暖、他们的真切、他们的爱意与烟火气,才能将自己从无边的冰冷与疲惫中暂时打捞上来。若没有这些……”她没再说下去,但萤夏明白了。

若没有这些鲜活的爱意作为锚点,那背负万世记忆、体内交织着神魔之力的灵魂,或许早已被空洞的时光与沉重的宿命压垮。

萤夏胸中那点不甘与刺痛,似乎被这话语中的疲惫稍稍抚平了些许,但忧虑与更深层的不安却浮了上来。“可情深不寿……” 她喃喃重复着自己说过的话,眼神复杂地看着朝瑶。朝瑶体内那吞噬万妖、淬炼魔气的力量,是燃料,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她对那两人的爱,越是纯粹炽烈,这份执念本身,或许就越接近魔性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强度。她是在用爱意对抗虚无,又何尝不是在用魔的执念,喂养着那份脆弱的温暖?

世间万般牵绊,因果纠缠,不过是红尘幻影,过眼云烟。

“慧极必伤?” 朝瑶替她说完,唇边笑意淡去,眼底覆上一层苍茫的凉意,如同亘古不化的雪原,“我早已伤无可伤。但正因看过万丈红尘,历尽千般爱恨,才知何为值得。萤夏,你与我虽同源,但你只活过一世,是商朝的巫女,被帝王的爱火吞噬。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