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不是酒,而是铁砂。
小夭?提着裙摆,从药田那端缓步而来。她今日气色颇好,眉眼间淡淡愉悦。走到秋千旁,轻轻推了一下,让朝瑶荡得更高了些。
“祛疤膏用了吗?给外爷做的?” 小夭低声问。
“用了。”朝瑶飞了她一个白眼,手上针线不停:“你说呢?” 语气里那点小埋怨,倒冲散了些许疏离。
小夭轻笑,挨着她坐在秋千旁的青石凳上,“我来是想跟你商量,娘既然已决定去见……太尊,我们该如何安排才好?是直接去,还是另寻个更清净的所在?时间选在何时?娘亲虽下了决心,但我看她心里……终究不全是平静。”
朝瑶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流畅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却带着点漫不经心:“这事啊……简单。不必刻意挑地方,徒增紧张。就明日午后吧,他喜欢去听松台自个儿跟自己下棋,那儿清静,景致也好,远处能看到云海松涛,近处就他一人。让娘装作偶遇便是,就像我平时溜达过去找他茬儿一样。自然些,反而更好说话。”
瞥了小夭一眼:“你也别太紧张,娘是去见爹,不是去朝觐君王。太尊如今……就是个嘴硬心软、寂寞又爱端架子的老头子。娘眼见为实,比我们劝一百句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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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细细思量,觉得这安排确是最不刻意、最能减少母亲压力的方式,心下稍安。
刚欲再说些什么,便见花径另一头,?西陵珩?与?赤宸?手牵着手,缓步而来。
阳光透过扶疏的花木,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赤宸一身利落的劲装,灵体凝实,眉宇间傲气不减;西陵珩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
“老远就听见瑶儿在哼歌,倒是难得这般清闲。” 西陵珩走近,目光落在朝瑶手中那件已初见雏形衣衫上,眼中露出惊艳与好奇,“这羽衣的样式好生别致,轻便不常见,用了心思。”
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就着阳光仔细打量,指尖抚过那细密但不甚均匀的针脚,忍不住莞尔:“只是这针线……怎的还是这般……嗯,独具一格?”
调侃之意,溢于言表。
朝瑶也不恼,晃着秋千腿,理直气壮:“能用不就行了?好用才是要紧!老祖宗就喜欢这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我才不学那些死板的针法。”
真话她才不会说,她没那闲工夫重操旧业,再练针线活,反正送给某些人,除了损她就是损她,只有老祖宗嘴上还能憋出两句好话。
谁送礼不是满心期待?期待对方一个笑颜、一句欢喜、一个满怀肯定的眼神。
她家直接是哐当两桶冷水,从头到尾,从外到内,凉透心脾。
听到老祖宗三字,西陵珩抚摸衣衫的手一顿。她抬起眼,凝视女儿。眼神极其复杂,有骄傲,有疼惜,有感慨,或许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对于女儿能如此坦然亲近那位父亲的微妙。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衣衫轻轻放回朝瑶膝上,指尖在柔软的面料上多停留了一瞬。
旁边的?赤宸?却“哼”了一声,抱着手臂,语气酸溜溜的:“这么大了,礼物送来送去,也没见你给爹做过一件半件衣服。果然是远香近臭,那老头子如今倒成了你的心头好?”
朝瑶抬头,看向自家老爹那副故作不忿的模样,眼中狡黠之光一闪,撇了撇嘴,吐槽道:“爹,您老人家如今是灵体,聚散随心,寒暑不侵。给您做衣服?穿给谁看?风吹就透,雨打就散,不是白费我功夫嘛!”
赤宸被她噎得一瞪眼,旁边的小夭忍不住抿唇轻笑,连西陵珩面纱下的唇角也弯了弯。
“没良心的小混蛋!” 赤宸骂道,眼底却并无怒意。
朝瑶看着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已编好,用玄色与暗金丝线交织而成的精致络子,下面还缀着一颗温润的养魂玉。
她伸手,拉过赤宸的手,将络子塞进他掌心,嘴里还不饶人:“衣服没有,这个凑合戴着吧。我亲手打的,里头编了安魂固魄的阵法,玉也是温养过的。省得您哪天溜达远了,魂体不稳,还得让我娘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