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区的办事效率高得让李援朝有点不适应。
头天递材料,第二天就批了,一百亩地,红彤彤的公章盖下去,跟盖戳卖猪肉似的。
专员握着他的手,笑得真诚,“李先生,欢迎来深圳投资。”
李援朝也笑,但心里想的是赶紧走,赶紧回家。
火车票是提前买好的,卧铺。
飞机倒是快,但没有开通直达京城的。
上次开会是特例,专机接送,警车开道,那是政治待遇,不能天天指望。
上了火车,他把行李往铺位底下一塞,爬上去躺好。
火车咣当咣当的,晃得人犯困。
他闭着眼,听着铁轨的声音,脑子里一会儿是特区那片空地,一会儿是香港那栋正在长高的大厦,一会儿又是金鱼胡同,想着想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是北方的冬天了。
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田里还有没化完的雪。
没有南方的花红柳绿,没有香港的霓虹璀璨,但他看着心里舒坦。
火车到站,他拎着包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鼻子里全是煤烟味和炸油条的味道。
深吸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但嘴角是翘着的。
没有专车来接,没有司机开门,他自己打了个面的,报了地址,缩在后座看着街景往后退。
那些熟悉的胡同,那些灰扑扑的四合院,那些骑着自行车,裹着棉袄的人,一个个从车窗外掠过。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没关上。
到了金鱼胡同路口,他下了车,付了车钱,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胡同还是那个胡同,槐树还是那棵槐树,连墙根下蹲着晒太阳的那几个老头,看着都还是那几个。
他从包里翻出那台卡带录音机,沉甸甸的,是他从香港带回来的,一路提着,生怕磕了碰了。
电池早就装好了,磁带是在特区新买的全是红歌,资本主义的靡靡之音不敢放。
装好后,又检查了一遍,把音量拧到最大,最后才按下播放键。
“东方红,太阳升——”
高音喇叭炸开来,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胡同里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们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李援朝把录音机往肩上一扛,大喇叭裤一甩,迈开步子往里走。
身上穿的牛仔服须须吊吊,喇叭裤拖到脚面,走起路来裤脚扫着地,跟扫帚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