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那张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复杂阵图,他猛地抓起一块湿布,狠狠擦去墙上所有的命理标注、五行推演、逻辑框架。
那些曾经被他奉为圭臬的规则,在这些直抵灵魂的问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扔掉湿布,捡起一根炭笔,在被擦得一片模糊的墙上,重新画出一张极其简单的表格。
横栏,他写下两个字:“问题”。
竖栏,他写下三个字:“谁在问”。
中间那片巨大的空白,他犹豫了许久,最终写下五个字:“由时间填补。”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着墙壁缓缓坐下。
当晚,有人趁着夜色,悄悄在表格的“问题”一栏下,用生涩的笔迹匿名写下了一行字:“我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他们。”
字迹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充满了恐惧与自我怀疑。
然而,第二天清晨,那行字的下方,竟不知被谁,用更小的字,添上了三行回应。
“我们也怕。”
“所以要一起走。”
“别丢下。”
字迹各不相同,却像三只手,轻轻扶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提问者。
夜更深了,裴琰在营地外围巡视。
他是旧命门监察使的遗孤,守护此地已经成为他的本能。
路过庙宇后那口被称为“醒钟”的破钟时,他看到一个黑影正蹲在钟下,借着月光,用什么东西在地上刻画。
是韩四。
这个旧命门的弃卒,总是像影子一样活在角落里,连走路都习惯性地佝偻着背。
裴琰悄无声息地走近,目光落在地上。
韩四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在坚硬的泥地上刻下了一行字,一笔一划,力道深得仿佛要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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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不敢回家?”
裴琰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韩四颤抖的肩膀,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被这无声的呐喊刺得生疼。
他沉默了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用以给刑具做记号的小刀。
这把刀,曾跟随他的父亲,判过三百多条人命。
他蹲在韩四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在“我为什么不敢回家”的旁边,用同样的力道,一字一顿地刻下另一句话。
“我父亲判过三百死刑,可他临终时,只问了一句‘他们有没有人恨我?’”
韩四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看向裴琰。
两个来自旧秩序两端、本该是宿敌的男人,在这一刻,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茫然与解脱。
两人对视无言,却仿佛交换了所有说不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