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既是保护,也是他作为术士的本能。
然而,他的手刚抬起,就被桑榆按下了。
“云归,”老桑头的声音沙哑而有力,“真正的保密,不是用锁把字锁起来,而是让写下这些字、传承这些字的人,从心里就不怕被任何人看见。我们的目的,不是藏,是昭告天下。”
当最后一名誊录者落下最后一笔,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十七张写满血泪控诉的麻纸,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竟自发地从石板上缓缓浮起,然后轻柔地、一张叠一张地卷成一卷。
整个过程悄然无声,那卷起的文书在微光下微微颤动,犹如一只即将破茧、振翅欲飞的黑蝶。
林宇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阿箬和赵十三。
阿箬用晒干的草绳,以一种古老的、寓意“同心”的结法,编织成一个简朴的网袋。
赵十三则接过一根炭笔,在那网袋的布面上,一笔一划,画下了三十七个手拉手、围成一圈的小人,笔触稚拙,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最后,柳无咎走上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封口的绳结,低声哼唱起一段流传于底层匠人之中的“残次品谣”,那歌谣调子悲凉,说的都是被遗弃、被损坏的器物如何不甘沉寂的故事。
歌声落,绳结上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枷锁,那是属于所有“残次品”的共同意志。
林宇亲自将这个被众人赋予了无数意义的“作业袋”交到裴琰手中。
“进去之后,”他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不跪,不求。无论见到谁,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你只说一句话——‘我们来交作业了。’”
裴琰重重点头,接过那个看似轻飘飘、实则重逾千钧的草绳袋,转身决然地踏入了那片幽暗。
他的身影被黑暗吞噬,砖墙随即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密室之内,阴冷潮湿。
一盏孤灯悬于空中,照亮了中央一方石台和台后枯坐的人影。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吏,身上的官服已经洗得发白,脸上布满了如沟壑般的皱纹。
他就是这一代的执笔人,是“海债”断笔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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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走进来的裴琰,以及裴琰递上的那个草绳袋。
他的手枯瘦如柴,却在接过袋子时异常地稳。
他解开柳无咎歌身封印的绳结,展开那叠麻纸。
当他的目光逐行扫过那些用炭灰与血写就的文字时,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容。
他看到了那些被强权抹去的真相,听到了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哀嚎。
当他读到卷末,看到那一行由林宇亲手写下的小字——“此卷已改,后人执笔时,当知墨中有血”时,一滴滚烫的老泪终于从他干涸的眼眶中滑落,砸在纸背上,与那暗藏的业力之血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