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断笔也能写遗嘱

一句句破碎的话语,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捅进裴琰的心里。

他一直以为,纪念应该是庄重的,真相应该是客观的,可眼前这个目不识丁的汉子,却用最笨拙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最沉痛的忏悔。

这无关乎为死者立言,这是生者在背负着死者的重量,试图与自己的良心和解。

裴琰站在阴影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剧震。

他第一次明白,有些话,若是不说出来,会把活人也一并憋死。

晨雾尚未散尽,霜花挂在断墙的钢筋上,裴琰已站在林宇帐篷门口。

他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给我一支笔。”

他领到了一支断笔,和一块平整些的木片。

可当他真正坐下,面对着空白的木板时,那支笔却重若千钧,迟迟难以下手。

他想写些什么?

写那些逝者的不甘?

写他们未尽的理想?

可他凭什么知道?

他甚至不认识他们中的大多数。

林宇端着一碗水路过,在他身边停下,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轻声问了一句:“你怕写的不是真相,还是怕写的,是你不敢认的爹?”

裴琰握笔的手猛地一颤。

他的父亲,曾是旧命门的一名老抄吏,一生循规蹈矩,以能写一手上好的馆阁体为荣。

在那场灾祸中,父亲的下落至今不明。

他是受害者,还是……施害者?

裴琰不敢想,也不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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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用“理智”和“规矩”包裹起来的脓疮。

与此同时,谢云归也陷入了自己的困境。

作为曾经的律法执行者,他本能地试图为这场“遗嘱夜”建立秩序。

他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拟定了一份《遗嘱规约》,上面罗列着几条原则:一,内容必须基于可验证的事实;二,不得含有煽动仇恨的言论;三,落款需注明代笔者与逝者的关系……

他正要为自己的严谨而感到一丝慰藉时,阿箬默默地走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根草绳,一端轻轻系在了谢云归的笔杆上,另一端,则牵向了墙角那三十七根代表着亡魂的简陋木桩——魂桩。

谢云归一愣,执笔欲写,却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根纤细的草绳,随着他每一次心跳,都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仿佛有无形的脉搏在另一端同步跳动。

他忽然想起那个被处决的妇人临刑前说的话:“你们判的是罪,可我背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