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深色的冰

“湖很大。比地图上标注的大得多。地热在加速融化,湖的面积在扩大。也许再过几年,整个区域都会变成湖。也许再过几十年,冰盖会分裂,海洋会灌进来,南极的地图会重画。”

调音师将无线电收起来,走到雪地摩托旁边,从储物箱中拿出一个空的水瓶。她走到黑色冰面的边缘,蹲下,将水瓶伸进水中。水瓶接触到水的瞬间,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向四周扩散,碰到冰层的边缘,反弹回来,与新的涟漪干涉,形成复杂的、如同指纹般的纹理。水灌进瓶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将水瓶从水中提出来,拧紧盖子,用防寒服的袖子擦干瓶身。水是透明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她用指甲弹了弹瓶身,水的表面微微振动,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是冷的,但不是冰水的冷,而是那种接近体温的、温和的冷。水在口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咽下去。水经过喉咙时,声带的裂口处传来一阵短暂的、轻微的刺痛,不是疼痛,是那种伤口接触到液体时的、本能的收缩反应。她等刺痛消失,又喝了一小口。

“水的味道。不是咸的,不是甜的,没有任何味道。是空白的。被冰封了千万年的水,没有任何矿物质,没有任何微生物,没有任何被污染的历史。是地球上最干净的水。”

傅砚辞从她手中接过水瓶,也喝了一口。水确实没有味道,不是淡,而是空。那种空不是缺少,而是不存在。水中不存在任何可以被味蕾感知的分子,舌头在接触水的瞬间,没有接收到任何信号,大脑无法对水的味道做出任何判断。他将水瓶递给女人。女人接过水瓶,将瓶口凑到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下面,倾斜瓶身,让水从缝隙中流进去。水流进她的眼眶,从眼眶深处流下去,流向她体内那些正在消失的、曾经被称为“喉咙”“食道”“胃”的结构。那些结构已经不存在了,水只是流进了她的外壳,流进了那层正在变薄、正在透明化的皮肤下面。水在她的外壳中积聚,从眼眶溢出,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冰面上,在冰面上形成一小片圆形的、深色的水渍。

小主,

“我喝不到。”她说。“我没有嘴了。嘴唇下面没有口腔,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一层皮。”她将水瓶从眼眶下面移开,拧紧盖子,递回给傅砚辞。

雪地摩托停在黑色冰面边缘,白色的车身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几乎隐形。傅砚辞跨上车,拧动钥匙,发动机轰鸣。调音师和女人也上了车。雪地摩托沿着黑色冰面的边缘向南行驶,寻找一个可以安全露营的地方。冰面的颜色在脚下变化,从藏青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灰白色。灰白色的冰面上没有水,没有裂缝,只有一层薄薄的、被风吹得如同沙漠波纹般的雪。

在一处背风的冰丘后面,傅砚辞停下来。他将雪地摩托熄火,跨下来。调音师也从车上下来,开始从储物箱中取出帐篷和睡袋。女人坐在车上,没有动。她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头低垂着,白色长发从帽檐下滑出,垂落在胸前,发梢在风中微微飘动。

傅砚辞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左手。女人抬起头,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他的方向。她的眼睑——不,她没有眼睑了,眼眶的缝隙边缘就是皮肤的边缘——微微张开了一些。

“下来。”傅砚辞说。

女人将手放在他的左手中,从雪地摩托上下来。赤足踏在冰面上,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她的手指在他的左手中微微蜷缩,指甲在他的掌心刮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痕迹。痕迹在几秒后消失,掌心的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调音师将帐篷支起来。帐篷是守墓人的军用帐篷,军绿色的,方形的,不大,但足够三个人挤在一起。帐篷的布料有三层,外层是防水防风的面料,中层是保温的棉絮,内层是吸湿的绒布。她在帐篷里面铺了两层睡袋,一个当床垫,一个当被子,在睡袋上面放了两条毛毯。

傅砚辞钻进帐篷,坐在睡袋上,将靴子脱掉,放在帐篷门口。右肩的断面在弯腰时被牵拉,灰白色的结晶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沙沙声。结晶表面那层磨砂玻璃般的质感在帐篷的灯光下更加明显,不是反光,而是散射,光线在结晶表面被均匀地散射到各个方向,没有高光,没有阴影,只是一种均匀的、暗淡的灰白色。

调音师也钻进帐篷,坐在他对面。她将无线电打开,将耳机塞进耳朵,听着脉冲信号。信号还在,稳定,规律,每十秒一次。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计数。

女人最后一个钻进帐篷。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她在移动。她跪在睡袋上,将身体蜷缩起来,头枕在调音师的腿上,白色长发散落在睡袋上,发梢在帐篷的灯光中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的光泽。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闭着,不再反光。

调音师将手放在女人的头发上,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穿过。发丝很细,很干,在手指间滑动时带着一种微弱的、如同静电般的阻力。她的手指在发丝中停留了很久,没有收回。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帐篷的顶部,顶部是军绿色的、布料的纹理清晰可见。有一根细小的、从布料中伸出来的线头,在帐篷内的气流中微微飘动。

傅砚辞从背包里拿出几包口粮,撕开包装,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口粮是真空包装的牛肉干、压缩饼干和能量棒。他将牛肉干放在调音师面前,将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给女人——虽然女人不会吃,但他还是把半块压缩饼干放在她手边。能量棒留着明天早上吃。

调音师将牛肉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牛肉干很硬,她的牙齿在咀嚼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是牙齿坏了,是牛肉干的纤维在牙齿之间被切断的声音。她咽下去,喝了一口冰下湖的水。水从喉咙滑过,带来一种清凉的、洁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