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圣天子求贤问道 庄征君辞爵还家

那日天气寒冷,庄绍光一行人赶了不少路,却没找到投宿的地方,只好走小路,来到一户人家借宿。这户人家只有一间草房,屋内点着一盏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站在门口。庄绍光上前作揖道:“老人家,我是赶路的,错过了住宿的地方,想在您这儿借住一晚,明天一早一定奉上房钱。”老人为难地说:“客官,出门在外,谁也不会带着房子走,借住没问题。只是我家就这一间房,我和老伴儿住在一起,我俩都七十多岁了。不幸的是,今早老伴儿去世了,没钱买棺材,尸体还停在屋里。您能住哪儿呢?再说您还有车子,也进不来啊。”庄绍光连忙说:“没关系,我只要有块地方能睡就行,车子停在门外就行。”老人无奈道:“这样的话,您只能和我睡一张床了。”庄绍光点头:“行。”

进屋后,庄绍光看到老妇人的尸体直挺挺地停放在一旁,旁边有一张土炕。他铺开行李,让小厮和车夫睡在车上,自己挨着老人睡在炕边。夜里,庄绍光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三更半,他突然发现老妇人的尸体渐渐动了起来,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只见她的手也开始动了,似乎有坐起来的趋势。庄绍光惊讶道:“这人活过来了?”急忙去推身边的老人,可推了半天,老人毫无反应。庄绍光着急地说:“年纪大的人怎么睡得这么沉!”坐起来一看,才发现老人已经没了气息,去世了。再回头看老妇人,她已经站了起来,直着腿,眼睛发白。原来不是复活,而是出现了“走尸”的现象。庄绍光顿时慌了神,急忙跑出门,叫醒车夫,将车子横在门口,挡住老妇人,防止她跑出去 。

庄绍光独自在门外来回踱步,满心懊悔地想着:“《易经》里说‘吉凶悔吝生乎动’,我要是安安稳稳坐在家里,不出来这一趟,今天也不会受这般惊吓!”可转念又一想:“生死本是寻常事,说到底还是我对义理的领悟不够深刻,才会这般害怕。”他努力定了定神,坐到车上,就这么一直等到天大亮。此时,那发生尸变的老妇人重新倒下,小小的屋子里横陈着两具尸首。

庄绍光心中满是感伤:“这两位老人家竟穷苦到如此境地!我既然在此借宿一晚,若不替他们料理后事,又有谁会管呢?”于是,他叫来小厮和车夫,让他们去附近集市打听。随后,庄绍光拿出几十两银子,在集市上买了两口棺木,又雇了些人将棺木抬到这里,妥善地收殓了两位老人。他又看中一块地,是附近人家的,便拿出银子买下,亲眼看着老人入土为安。

掩埋完毕后,庄绍光购置了牲畜、美酒和纸钱,还专门写了一篇祭文。他眼含热泪,郑重地祭奠两位老人。集市上的百姓听闻此事,纷纷赶来,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向庄绍光磕头致谢。

告别台儿庄后,庄绍光雇了一艘马溜子船,船上空间宽敞,很适合读书。没过多久,船到扬州,他在钞关停留一日,打算换乘江船回南京。第二天一早,庄绍光刚登上江船,就见岸上停着二十多乘整齐气派的轿子,原来是两淮的总商们前来等候拜访,他们递上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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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船上空间狭窄,庄绍光先请了十位商人上船。这些人中,有的和他沾亲带故,见面便称呼他“叔公”“尊兄”“老叔”,彼此作揖后坐下。坐在第二位的,正是萧柏泉。众盐商纷纷夸赞:“皇上有意重用先生,先生却不肯做官,这般品行实在令人钦佩!”萧柏泉接着说:“晚生明白先生的心思,先生胸怀大才,想通过科举正途入仕,看不上这征辟的途径。此番归来,正好备战下科考试,以先生的才学,状元之位指日可待。皇上既然已经关注到先生,将来必定能高中鼎甲。”

庄绍光笑着回应:“征辟乃是朝廷大典,怎能说是看不上?要说考中状元,下科肯定是非萧兄莫属。我只想隐居山林,静候你的好消息。”萧柏泉又问:“先生在此,还打算见见巡抚、道台等官员吗?”庄绍光归心似箭,答道:“我急着赶路,马上就要开船了。”说完,这十位商人便告辞下船。剩下的十几位商人,庄绍光又分两次会见,心中满是不耐烦。

紧接着,盐院、盐道、分司、扬州府、江都县的官员纷纷前来拜访,把庄绍光搅得焦头烂额。送走这些官员后,他赶忙吩咐船夫立刻开船。当晚,总商们凑了六百两银子,追到船上想送给他当路费,可船早已驶出老远,他们只能无功而返。

一路顺风,庄绍光很快到了燕子矶。望着熟悉的景色,他满心欢喜:“我今日又见到这美丽的江山了!”他雇了一艘凉篷船,载着行李,悠悠荡荡地来到汉西门。随后,他让人挑着行李,步行回到家中。到家后,他先拜祭了祖先,又笑着和娘子打招呼:“我说最多三个月,最少两个月就回来,怎么样?我没说假话吧?”娘子也被他逗笑了,当晚便准备了丰盛的酒菜为他接风洗尘。

第二天一早,庄绍光刚洗漱完,小厮进来禀报:“**的高大老爷前来拜访。”庄绍光出去会见,回来后,布政司、应天府、驿道、上元县和江宁县的官员,以及本地的乡绅,一个接一个地登门。这一来,庄绍光不停地穿靴脱靴,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访客,心中十分恼怒。

他向娘子抱怨道:“我真是自找麻烦!朝廷既然把玄武湖赐给了我,我何必还留在这里,和这些人纠缠不清?我们赶紧搬到湖上去住,图个清静!”两人当即商量起来,连夜就搬到了玄武湖。